2013-10-02

武俠,當中必然有夢。──陳可辛專訪

採訪:孫志熙/攝影:陳昭旨 [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8月號

做導演過了21個年頭,年輕時不免執著於拍自己的人生困惑,創作之於那時的他是種自我醫治,對所有人來說也都是。《如果‧愛》之後他已不再有遺憾,一旦說清了、救贖了,就剩下小時夢想的間隙要去填滿,那是因為慾望隨年齡移轉,也因為更遠程的野心與抱負,造就格局擴大的必然。陳可辛的《武俠》是個微觀的鉅夢,因此得從商業前提開始構築,而認識他的文藝情懷與市場眼光之交融後,你才能真正理解《武俠》。


從小看父親做導演,您成為導演的意志是很明確與堅定的嗎?
因為我跟我爸關係很好,就非常想做他做的事,就連現在做爸爸也好,很多時候我不敢做父親,是因為我不可能像他一樣。我從小是像美劇那種,跟我爸非常像朋友,也給他影響了,也進戲院看電影,看不看得懂都看。其實我爸爸在電影上沒有很成功,在我1112歲的時候離開香港,現在回頭來看我自己的個性,我覺得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打擊,因為我不想走,那是香港的黃金時期,卻要去一個我不能認同的地方,但是因為家庭,我不至於變成問題少年,但還是有一定的不安全感,使得我做很多事情會非常努力,變成比同年齡還要驕傲的人。你看我的電影,有時候也會寫人性陰暗面,碰到一些比較坦白的東西。從小我生長在一個幸福的家庭,和家人關係很好,所以我沒有反叛,那個打擊也不是全部因為我離開香港,而是看到了我爸爸的打擊,那是他決定不做電影的時候,這個會不會是我決定做他不做的事,希望可以給他某種安慰,我沒想過,但我覺得會是。

過去您創作的習慣是先提出問題、以少數人物為中心,慢慢過渡到《如果‧愛》、《投名狀》,這次《武俠》則是故事為風格形式服務,開始時心裡有沒有掙扎?
沒有,我覺得有時候拍電影不是那麼值得自豪,沒經驗的年輕導演都是拍自己少年、中年的困惑,但電影也是一個工業,你只能在商品的前提下滿足自己的任性,滿足說好聽是「藝術訴求」,白一點就是「能拍下去的原因」,每部片都有商業考量,裡面會填上你對生活的想法,拍一個戲弄劇本就要12年,拍也要12年,那麼長時間要讓自己一直有興趣,就必須是非常個人的原因。以前從風塵三俠講男人好色,到麻麻煩煩》、《甜蜜蜜講其實愛情沒那麼可靠和偉大、愛情跟經濟利益的選擇等,都不遺餘力地希望在電影裡找到一些人物、故事,去為自己的缺點做些救贖、自我解脫,去說這些缺點不是只有我有,大家都有,只是虛偽不講,一路拍戲就是這個原則。

到一個年紀,大家都說怎麼不拍愛情片,我拍不下去,也沒覺得還有什麼可拍,甜蜜蜜》當然自己喜歡,但真的是無心插柳,意外成功也使我有很多壓力,後來《如果‧愛》也是對《甜蜜蜜》的一種解脫吧,你們怎麼都把《甜蜜蜜》看成這麼甜蜜了?叫《甜蜜蜜》就是因為它完全不甜蜜,但是大家都覺得很甜,所以我才要拍不甜版的《甜蜜蜜》就是《如果‧愛》,拍完後就覺得愛情沒什麼好再講,開始拍理想與野心的一線之差─《投名狀》,也挺過癮的,跟晚上吃飯聊天一樣,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這部戲的起步真的很簡單,說白了拍《投名狀》也是因為觀眾要看大片,《如果‧愛》變成了歌舞片原來都還不夠大,只能拍史詩片,Epic能找到什麼?我只找到《刺馬》,用這個架構去發揮,因為我也是監製,知道工業有多重要,永遠是往那個方向先想。

《武俠》就是很單純的,做為一個導演,看到現在最有價值的演員跟你說要合作,你只能找一個能給他演的戲,那麼也不能讓甄子丹去拍文藝片,他想合作當然是想開闊他演戲的空間,但也不能不給他打,因為觀眾是不會認的,甄子丹不打,演得再怎麼好都沒用,觀眾跟他的契約是有的,大家都已經先入為主了。《投名狀》已經是騙人的武打片,第二次再騙就是狼來了,所以去找一些曾經使我激動的武俠戲,我跟他都是邵氏電影的粉絲,準確點就是張徹導演的粉絲,我不停再拍張徹導演的戲,為什麼喜歡呢?小時候不知道怎麼看片,就覺得裡面英雄的形象特別厲害,其實是種懷舊,我跟甄子丹差不多年紀,第一部電影看的都是《獨臂刀》,就決定以這個類型基礎來想:高手避世,結果你的孽回來找你。所有牛仔電影、江湖片、英雄片,吳宇森的《喋血雙雄》都是這種,但你不能老掉牙,要有新的元素,所以填故事的時候,風格上就想到醫學,因為我們不想飛也不想虛,虛了電影就不可信了,不只是動作不可信,而是所有文戲都不可信了。

邵氏的片大家都看100遍了,有什麼可以突破?才想到體內的東西,打了進去之後,我們從來沒看過裡面是怎麼樣,風格及技術上用了這塊。很多人說電影前半後半不一樣,喜歡前半是因為新,但我告訴你其實有更多人喜歡後半,可能不是你們雜誌讀者的普通觀眾,因為後半在他們認知裡面能夠歸類,觀眾看電影需要歸類,歸類不了他們就傻了,一定要多看5年才會喜歡,不會第一部就懂得看。有些影評覺得戲很好,但是為什麼後面又要回到傳統呢?我覺得沒有傳統根本就不會有前半,確實這部戲沒有前提,沒有什麼東西要講,但在填的過程又本性難移,會回到比較有趣的東西,像大俠歸隱不好看,不如一個罪孽的人歸隱;最後打反派不好看,不如打他爸爸。還是任性,不甘於做簡單的商業片。

像《十月圍城》這樣單純熱鬧、親民的戲您是不拍的,那麼拍《武俠》,能帶來哪些爭議性與反思?
今天內地的市場、觀眾是非常難討好、非常跩的,非常挑剔、愛找問題,因為他們的文化就是這樣。好看就沒什麼爭議,很順的那種片就沒有很好,電影要好就要試新的東西,每次試都會有相反意見,這個戲我覺得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一開始就給一批最現實的觀眾看─大陸的電影院。看完後交流會好像批判會,你還要讓他們覺得你很認真對待他們的意見,這次我真的覺得整個前提都很商業,也用了很多元素,已經算是機關算盡了,他們還是覺得陳可辛的戲有點知識份子,你說《投名狀》我不否認,那時候我太灰暗了,這部戲已經到有什麼好看就加什麼進去,所以我才會說現在的電影就是要新,年輕觀眾就是要沒看過、要有爭議性,要給大家覺得「這什麼東西來的?」我特別去看《X戰警:第一戰》,真的還不錯,但問題是說,它能少一點message是因為多了很多技術的東西,我們經費、技術不夠多,message就是我們的技術。

您說過拍《武俠》是一種尋根,尋小時候對武俠片的喜愛,也尋從小學後就中斷接觸的中華文化,所以《武俠》除了功夫動作之外,還置入了佛教、陰陽、民歌、方言等,這些元素為何特別吸引你?為何特別適合加入到這部片中?
我從小最喜歡看的電視劇叫《時光隧道》,每一集跳到一個時代,尤其我們現在又能拍古代片,有一種回到小孩的感覺,好像我一部戲就跳進一個時光空間,因為我對中國歷史不懂,每拍一部戲都得去翻書,我們有很多很棒的編劇會給我很多靈感,我覺得我對中國文化的了解程度是好的,因為我沒有很多既定概念,切入點有時和觀眾不一樣,我覺得小時候的漂泊,包含受到不同文化影響,這些東西到頭來對我的電影是有利的,因為我的角度都和別人有一點點不一樣,新鮮一點。

我拍《投名狀》就對生活細節非常喜歡,你拍古代,沒有細節就沒有古代,沒有給現代人一種在古代會是什麼狀態,包括沒有空調、冰箱怎麼活呢?《投名狀》想了很多這些,但我以前的問題就是太多包袱,故事太多、太滿,很多細節都剪了,因為沒空間。我覺得現在拍戲的基地已經不錯了,大陸美工做得很好,但永遠有問題都是出在「地」,因為永遠地板就不像,永遠為了工作方便運輸、進進出出不麻煩,所有地板都是水泥。《投名狀》時我翻一些老書,看到七0、八0年的北京,天安門前的王府井全部都是爛泥,我才記得小時候在基督教學校念聖經,耶穌在最後晚餐時不只是吃晚餐,還要幫門徒洗腳,如果我下次可以拍到一部片要進門洗腳,那個才拍到細節。這部講劉金喜躲到一個很偏遠的地方去,所以才會決定雲南,希望不是中國典型的東西,那個地方應該要有自己的文化、山歌,所以加了很多習俗,也不是要給老外看,只是覺得這戲一定要有異地、異域的風情。

您提過電影就是導演的人生觀,也曾說「我電影裡的人沒有外界阻力,什麼問題都是因為自己。」但《武俠》卻提出「人無自性」,這個轉變從何而來?
為什麼《甜蜜蜜》和《如果‧愛》我都說這個年代沒有羅密歐與茱麗葉,沒有家人不給你什麼,愛不成的問題都是愛得不夠,我們又沒有戰爭,又沒有像《大江大海》那種一回頭就是一輩子,只有一種阻礙就是愛得不夠,所有的障礙其實就是內心。我常說我拍很多戲都是講一些解決不了的問題,這些問題給美國人就是看心理醫生,但我們中國人不相信這一套,所以我的方法就拍一部電影,中間有很多知識份子、演員、編劇會跟你去談這些問題,把這些你心目中覺得矛盾、或者自己的缺點拿出來談,談完就是個心理治療了。

「人無自性」是個很有趣的點,是編劇寫給我的,他也覺得這是這部戲最重要的一點,曾經他給我的另一版劇本填了「同謀者」做為片名,但是這樣又好像太Film Noir了,說到底在中國賣出去就是「功夫」,做生意就是這樣。我覺得「人無自性」這個命題很有趣,我要去多研究一下,因為我的戲一向不是站在主流價值觀,但也不是非常黑暗。其實需要宗教就是這樣,宗教那麼簡單,我小時候也信過,但長大就覺得我不需要這個東西來約束我,現在我的思考已經超越了簡單的宗教理論,但你說理論不對嗎?也不能這麼說,所以我不敢回答你剛才這個問題,因為所有東西都是平衡木,有那麼多好人就有那麼多壞人,我認為所有事情都是蝴蝶效應,這個是我該認同的。

現在您是否也朝著「去作者化」的路走?泛亞洲計劃的下一步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非常希望能拍一部像《X戰警:第一戰》,我覺得別把作者講得這麼高,做了比較類型的導演,就是因為我某些東西不足,我這不是謙虛,我真的不是一個很科技的人,有時候要開DVD都開不了,做電腦科技我都需要一個非常強的副導或監製去做,所以我只能把技術放在人性上,所以變成一個作者。要是我長得比現在高個34吋,小時候看完《獨臂刀》就和其他小孩一樣去學功夫,可能我就變成拍動作片很強的導演,其實每個人都因為自己的一些限制,讓你變成某一樣東西,我做為一個文戲導演,就是說大家都看武俠片長大,怎麼我就不看了呢?因為我沒話題了,回到學校個子比別人小,又不能逞強,不如就找一個讓自己比較舒服的位置,所有事情都有因。

當初出來做泛亞洲也是因為市場需要,因為香港電影已經沒有新意了,泛亞洲也好、泛世界也好、泛大中華也好,其實就是要市場大一點,現在不能否認華語片的市場是前所未有的大,拍一部戲讓講中文的人都喜歡,可能比拍一部全世界都喜歡的戲還要贏,真的要拍一部全世界喜歡的戲就是去好萊塢,但我又不習慣那種工作方式,我喜歡一路拍一路改劇本,我又不懂計劃又不懂技巧,等於我剛才說的,每個人結果怎樣都是有原因的,我常說我為什麼對市場那麼敏感,是因為我很早就知道我有很多抱負、很多話想說,但我不是個才華洋溢的藝術家,我只能用最安全的方式去保險我的作品,其實那就是市場,就是經營。很多人喜歡把事情講大,當你為了目的、為了宣傳電影,我也講過泛亞洲,但是談何容易,我們也拍過幾年,但是賣錢、回本的只有恐怖片,《三更》拍完賣錢之後,我跟許秦豪、岩井俊二想合作一部愛情的3段電影,我們3個已經是愛情片領域裡、華語裡不可能有更好的了,這個我很敢大聲講,但是都沒人要,找不到人投資,這樣怎麼泛亞洲呢?

您認為自己曾經付出過什麼,才換來今日成就?

我以前常用一句話:龜兔賽跑。每個人有時候是龜,有些階段是兔。我因為我爸爸的關係而入行,但入行之後的路要自己走,很幸運,起步時是香港電影最輝煌的時候,只要不笨就能出頭,我前面好像晉升得比誰都快,覺得我是兔,但到了一個階段,又覺得自己也付出很多,每次都嘔心瀝血,大家看你好,但看不到你背後付出多少。就像這部片裡的金城武,一開始很天真,中間很不相信人性,因為我也碰過不少釘子、挫折,包括去美國。拍《甜蜜蜜》、《金枝玉葉》的成功,到《金枝玉葉2》時影評的寫法,當時很天真只覺得自己很用功去拍一部戲,也講我相信的東西,但大家還是用一種態度去攻擊,開始覺得很不容易。

美國回來後也10幾年到現在,回頭看很多我年輕時覺得很好的導演已經不見,還有很多熬不出來,我入行2728年,做導演21年了,現在每部戲我還是像拍第一部電影一樣,還是很拚。去美國那班車我碰上了,大陸合拍那班車也碰上了,現在市場愈來愈大,也是自己最成熟的時候,如果我現在20幾歲,很容易拍一部電影賣錢,也很容易被沖昏頭。一把年紀了,熬到現在也不簡單,應該先是兔,然後是龜,後面再給我做兔,我不做了。


幽冥意識之海的掌舵者──大衛林區David Lynch

撰文:孫志熙/劇照:2011噶瑪蘭國際短片節[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7月號

大衛林區  導演/編劇/視覺藝術家/音樂家,1946120日出生,水瓶座。

重要作品列表
1977 橡皮頭Eraserhead
1980 象人The Elephant Man
1986 藍絲絨Blue Velvet
1990 我心狂野Wild At Heart
1999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Straight Story
2001 穆赫蘭大道Mulholland Drive
2006 內陸帝國Inland Empire

出生於美國西北蒙大拿州,父親是研究樹木的科學家,芬蘭裔的母親是英語教師,他自小在樹林間嬉遊,育養出對自然大地的感受及聯通,中產階級的家庭因公經常搬遷,當他15歲搬至維吉尼亞州亞歷山大市時,在那認識的朋友讓原本耳濡目染喜歡科學的他,從此愛上了繪畫與藝術;1965年他進入賓州藝術學院,展開嚮往的藝術生活,直到某天他盯著自己的畫作入迷,畫布上的世界竟倏地活了起來,他心想:「也許電影是讓繪畫動起來的方法」。

真正扭轉人生路徑的,往往是那些瞬刻的靈閃,他開始嘗試將停格動畫投影在雕塑銀幕上,累積6部短片作品後,首部長片《橡皮頭》問世,強烈驚駭的實驗風格,訴說一種幻夢、曲變、壓抑與脫逃,源自他初為人父的焦慮,巧幸的是女兒Jennifer日後克紹箕裘,其作品路數相當程度繼承了父親血統。林區旋風站穩七0年代前衛電影旗手地位後,先是《橡皮頭》與同代B級經典如《活死人之夜》(1968)、《鼹鼠》(1970)、《粉紅火鶴》(1972)、《洛基恐怖秀》(1975)等齊名;緊接著《象人》攻佔好萊塢,獲奧斯卡8項提名;《藍絲絨》受影評人一致推崇;《我心狂野》一舉拿下坎城金棕櫚;而被視作生涯集大成的《穆荷蘭大道》,則再奪坎城最佳導演獎。

受希區考克與費里尼影響極深,夢境、慾望與潛意識同是他的創作母題,挑戰影像形式,刺探人性暗部,沿意識底層而行,呢喃著意識流、對幽冥世界的探索,更以令人惴惴不安的音效,架構起炫麗而又詭譎之境,這無以名狀的影像語言,使影壇不得不為他創造一個專屬名詞─林區主義(Lynchian)。他一以貫之的,還有那頭商標式流線銀髮,被笑稱有如浮世繪中的濤濤海浪,或梵谷《星空》裡的絲絲捲雲;此外,愛好且講究咖啡的他,在2006年推出《內陸帝國》時為籌措行銷資本,以自己的名字成立咖啡品牌,電視廣告當然也拍得很林區。

對靈性事物易感的水瓶座如他,2004年曾出版《Catching the Big Fish》一書(遠流中譯本《大衛林區談創意》),談論自己1973年起修習「超覺靜坐」(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之於創作的影響,分享藉心智技術捕捉靈感之良方,而關於意念的傳達領會他總是說:「若是拍電影的人還得用文字語言來說明影像意義的話,那是很荒謬的。」他信仰「我們擁有憑直覺了解事情的天賦」。


眾多長篇傑作之外,台灣的我們也有幸向他的創作原點取經,包括1968混合動畫與真人的第一部劇情短片《字母》(The Alphabet)、1970年《外婆》(The Grandmother)、2002室內劇風格的《兔子》(Rabbits)、同年的《Darkened Room》,以及2010應邀為Dior拍攝形象短片,由法國女星瑪莉詠柯帝亞主演、上海取景的《Lady Blue Shanghai》,5部短片將在今年8月宜蘭「噶瑪蘭國際短片節」映演。


先是純粹,然後有靈性、智慧,與愛的光。─張艾嘉專訪

採訪:孫志熙/攝影:陳威逸[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6月號

曾經,她是從影3年就拿下金馬獎的演員,是家喻戶曉的歌手,後來好多年裡,她積極於各種形式的創作,同時熱心公益、關心青少年發展,她成立的「果實基金會」便以自己廣告代言的收入,全力傾注藝術教育。趁著今夏她回台擔任台北電影節主席,我們有了這次深入訪談的機會,也笑問長年承攬社會責任的她,是否起過從政之念,但她對「偏離創作的不純粹」並不感興趣,說故事、傳遞訊息、做己所愛才是天職,她的眼中有靈性與智慧,更洋溢著愛的光。當香水廣告裡的娜塔莉波曼勾起了我們對女孩的青春豔羨,是現實人生中的張艾嘉令我們了然,唯有在生命歷練中熱情不滅,始能完整一個女人的美好。


平常沒有工作時,您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我是習慣性早上56點就起床的人,已經快20年了。如果平常不做事情的話,生活是滿簡單的,說不定有人會覺得滿無趣的,去菜市場、煮飯,其實那些時間我都在思考,我是滿需要一點自己空間的人,跟外面人的時間很少,而且平常工作量比較大,反而會給家人多一點。看書、DVD、發呆,還有我喜歡打高爾夫球,可是我真的是自己的時間太少了。

從小至今,有沒有哪些影響您較深的創作者?
在這個行業將近40年,經歷過許多好的、不好的,當然對我都有影響,在我早期當演員的時候,剛進電影圈懵懵懂懂,不太清楚演戲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沒有人教,後來我就開始看台灣、中國的電影,然後眼睛一亮,發現一個演員他叫歐威,我發覺演戲原來有這麼多不同的方式,讓我很認同他。你會從不同的管道,或者是不同時候看到不同的電影,學到有「想被他影響」的人,像胡金銓導演、蕭芳芳,這些都是在電影界我滿欣賞,也會想去學習的前輩。

您在電影圈裡有非常多身分,像是演員、編劇、導演,長短片都拍,還參與舞台劇,除了您說過自己一直在從事喜歡的工作外,還有什麼讓您維持創作活力?
首決條件是你心中有很多想講的東西、訊息、故事,或想講的感受,我一直以來都是拍長片為主,短片是這次金馬獎才做的嘗試。我去舞台劇做了1年半,其實帶給我的感受滿強的,我又重新去解讀了很多東西,人生又豐富了很多,我又覺得拍電影的時候已經回不去《203040》愛情片的感覺,突然間社會良心出現了,很多東西你覺得很著急的、很關注的。這次我拍短片是我在2004年就想拍的故事,可是一直沒機會拍到,突然有這個機會我就去挑戰它,我也挑戰自己在5分鐘這麼短的時間內,跟你們透露一下不只5分鐘!我覺得也滿好玩的,你會要尋找很多不同的方式去講它。我覺得創作就是來自於你的生活當中,一直在關注不同的感覺,我會用這種方式去說故事,你遇到愈多,心裡會感到興奮的,反正我就講嘛,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沒有故事想講的時候,我就退休了。

除了個人創作,您早期也發掘了很多新秀,曾經找來楊德昌、柯一正等人拍《十一個女人》,後來又帶劉若英、李心潔入行,您如何以慧眼看見一個人的潛力?
有時候是緣份,當然我覺得我的直覺也滿強的,這也是我自己滿常用的,而且經過你在這個行業裡一段日子後,你會感受到他們放出來的光采,這種東西其實是壓不住的,不管在早期的時候,許多人對他們不信任,或是會覺得我很奇怪,看中哪些哪些人,可是我會很快就感受到對方放出來的東西是什麼,那些都是我很珍貴的經驗。

在您看一個導演、歌手或演員的時候,什麼樣的特質是會讓您認可的?
不管你在這個圈子要做什麼行業,你一定要關心,要很愛這個題材,你才會去講它,一定要有孩子般的好奇心,要百分之百的熱情,那個好奇心尤其是在創作過程當中,有時候是很孤獨的一條路。例如講社會問題,其實你也是在找答案,會有很多很寂寞、碰壁的時候,走不出自己的疑慮、焦慮的時候,可是我覺得做創作人,如果沒有這樣的一個過程,是做不出那樣的成品的,所以說老實話,藝術創作者就是有一種自虐的心態。

對一個真正的演員或歌手來說,也是會碰到那樣的困境,寫歌、唱歌的人,唱一唱也會覺得無聊,找不到好的歌唱。你們都有看《玫瑰人生》,她也會唱到某個時候,急得要等到一個她自己很愛的東西;演員也是,演不到好的角色,或是自己的能力一直遇到瓶頸,那個等待的過程是很痛苦的。

您覺得自己得到過最好的機會是什麼?是演員階段發生的嗎?
最早的時候我相信是跟李行導演拍了一部《碧雲天》,我在同一個時間,劉家昌導演找我拍《梅花》,這是我離開嘉禾電影公司一年後,突然之間兩個導演都給了我機會,我想這一次終於有機會讓我去演戲,那是我一個很大的轉捩點。

您在20多歲很年輕的時候,就達到大家視為成功的地位,像暢銷歌手、金馬影后,而後轉往創作,40歲後也得到很好成績,像是編劇獎,在導演獎上也有入圍。這兩種不同階段的所謂「成功」,之於您的意義分別為何?
大家很多時候看到我,都是好像這個也拿了、那個也做了,好像很容易,其實許多痛苦的過程是大家沒有看到的。我從小學6年級上學期就離開台灣,問我中國歷史我就有點……所以不敢去上張小燕的節目(笑)。我到美國去念了一段時間書,回來後就接不上了,我中文底子是很不好的,寫劇本後就發現自己有很多的不足,不足之餘就是必須要去用功啊,如果你們看到我的字典都會笑,我的字典是國語日報字典,前面有ㄅㄆㄇ那種,那本字典跟隨了我很久很久,我走到哪都要帶著那本字典,我覺得自學是很重要的事情,反正我年輕時也不是個愛念書的孩子,還好我後來很清楚,知道我喜歡什麼,就朝著自己喜歡的方向去努力。我是個很愛講故事的人,講故事有很多方式,唱歌是一個方式,演戲也是,那我就嘗試用很多不同的方式講故事,所以一步一步地走,讓我覺得怎麼40多年一眨眼就過了!

那麼您對他人,甚至整個社會的關心或是責任,是從哪個時候開始產生的?
我的個性屬於愛管閒事、比較熱情,很容易就一頭栽下去,小燕說我很常弄得滿身頭破血流,然後回去休養完了以後,又出來、又是滿身滿頭包,但那就是我的個性,我也慢慢知道現在年紀大了,需要休養的時間也長了,就會選擇性去做事情。社會的責任感應該是從我滿早期就開始,突然間悟到你是個公眾人物,如果做了某些事情,必須負上那些責任,你不能逃避。你的作品如果要一直流傳下來的話,你還是要言之有物,不能就這樣混日子,來賺個錢就走了,甚至我們現在也會在戲裡面去問問題,因為這些東西留下來都是讓以後的人看到,在我們這個年代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這個年代的女人是怎麼樣的女人、這個年代的電影人是什麼樣的人,那些都是我們的責任,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我都會考慮滿久的。

當時會想說,為了達成對社會的影響力,而先要去增加自己的知名度、累積重量等,您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那倒沒有耶,我反而不太會做這類的事情,影響力這些事情其實是自己都不會知道的,像我記得在早期還有學院影展,我是被大學邀請最多的演員,我那時候20多歲,覺得「你看我能夠在大學演講,那麼多學生來支持我。」後來有一天突然間悟到,我對電影的認識還沒有到達可以講那麼多,可是這些學生都來聽我講,如果我講錯了、誤導了……所以我才開始覺得不要再去演講了,應該讓更有經驗、更有影響力、更扎實的人去講,我們還是才在初階段很勇的人而已。

請談談成立果實基金會的初衷,以及它的重點工作項目和長遠的規劃。
基金會是在1988年成立的,來自於我開始拍廣告,我一直不太願意拍,當時寶僑的陳飛龍先生很聰明,他以前碰過一次壁,就跟我說:「妳願意來拍這個廣告,我幫妳成立一個基金會,可以鼓勵年輕人。」我的社會責任感又出現了,我說我不太懂怎麼樣去幫助,他說:「妳每次的酬勞都可以放進來,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所以一開始定的宗旨是要鼓勵年輕創作人。我曾經請念真、小野開過一兩次會,到底應該做獎學金還是怎樣,他們說獎學金要供他用4年,每一年又還會有新的人上來,要賺多少錢才可以?我想對耶,後來我們開始找一些小的計劃,有些台灣的老片,丟在沖印廠裡面都爛掉了,我就用了基金會的錢,找了多一些人來認領,幫忙清理這些片子;那時候有愛滋的訊息,我們就跟4A廣告獎合作,用世界愛滋給的題目做徵選,比賽完以後,報紙、電視、電台都願意播我們的東西,真的是一個滿完美的結合,做完後就送給衛生署,這樣的工作持續做了10幾年。直到前兩年好像也做到某一個階段了,我也看到徵件出來的孩子們,有些都到了國外念大眾傳播,再回到台灣來繼續工作。

有一天我到北藝大去探訪,才發現北藝大是個多麼優美的環境,我說能不能做些合作,大學生你再去鼓勵他其實是來不及,因為他要面對畢業以後立刻走入社會,沒有心境再去做一些純粹的東西,反而要帶領要鼓勵的是高中學生,讓他們知道如果要學藝術,到底是學什麼、適不適合。我有構想做一個夏令營,北藝大的老師來上課,正在就讀的同學做小導師。第一年就非常感人,他們都這麼熱情洋溢地表達自己,我就決定要再去獨立募款,進階班的錢是跟嚴凱泰先生募來的,我們非常感謝他;第二年我們又做了一個這樣的成績。這些孩子在網上組了一個自己的俱樂部,像《音樂人生》上映我就包了一場請他們看,我們決定以後一定要常常辦同學會。今年第三年,要用一個新的想法讓更多的孩子們來投件、來參加,這樣的課程比較有健康的思維方式。

cue.電影生活誌]有很多高中、大學的讀者,可能也都對電影、文創產業很有興趣,能不能請您特別和我們說些話?

我真的很希望他們來報名,我們報名的題目就只有一個:說自己的故事。說你的故事讓我們認識,讓你也認識你自己,所有藝術工作者幾乎一開始都是從自己出發的,尤其是做電影的人,我們看到很多青春成長片,其實就是從自己家門口做起,所以就從這個題目開始,讓小朋友們不會覺得有很大壓力,用不同方式來講自己的故事,你可以用各種形式來投件,希望來了以後有一個讓他們覺得生命很豐富的園地,希望讓他們常常聯繫,我們也常常有一些活動讓他們可以再回來,甚至於如果有工作是適合他們的,也會找他們再回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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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暴虐‧雙面貴公子──雷夫范恩斯Ralph Fiennes

撰文:孫志熙/劇照:博偉電影[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6月號

雷夫范恩斯  演員/導演,19621222日出生,射手/摩羯座。

重要作品列表
1993 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
1996 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
1999 陽光情人Sunshine
1999 愛情的盡頭The End of the Affair
2005 疑雲殺機The Constant Gardener
2008 殺手沒有假期In Bruges
2008 浮華一世情The Duchess

生於英格蘭薩福克郡的貴族藝術世家,姓名正確讀音為「Rafe Fines」,父親是自學出道的攝影師,母親是作家,雙親的啟發式家教,濡染出自由揮灑的6名子女:Ralph3位弟弟分別是演員(約瑟夫范恩斯)、作曲家、環保家;兩位投身電影的妹妹則是製片與導演(瑪莎范恩斯),作品《遲來的情書》(Onegin1999)及《恐色症》(Chromophobia2005)都有大哥拔刀相挺,事實上,是Ralph自己要求演出的。

年少在切爾西學院學習藝術設計、皇家戲劇藝術學院鑽研表演,1987年加入皇家國立劇院,這段期間他專攻莎士比亞戲劇,從羅密歐到李爾王,富含層次的角色經驗是他演技裡扎實的根基;31歲,他得到一次抓住全球影迷目光的機會,在《辛德勒的名單》裡飾演冷血納粹軍官,奸惡暴戾的深沉演繹,以致與集中營倖存者會面時,沒人敢上前和他握手;才是令人怕到骨子裡,3年後我們卻又看見從《英倫情人》橫空出世一個氣質絕佳的俊美伯爵,湛藍眸子道盡了他為愛背棄一切,女性觀眾無不嬌嗔:九0年代影壇終現令人心嚮往之的古典紳士!彷彿那一輩英國男人的費洛蒙,都湊合起來讓他一人使弄似的;而後《女傭變鳳凰》(Maid In Manhattan2002)、《疑雲殺機》(The Constant Gardener2005),屢屢可見其拿手典型。

即便身為優雅深情之英倫代表,他仍不甘被定型成倜儻情聖,經過兩年沉潛,2005年開始,接演角色漸趨向邪魔癲狂,如《殺手沒有假期》的抓狂老大、《超世紀封神榜》(Clash of the Titans2010)造型教人汗顏的冥神黑帝斯等,然最具代表性當屬《哈利波特:火盃的考驗》(Harry Potter & The Goblet of Fire2005)甫以人形露面的佛地魔,不知選角靈感是否來自他在《英倫情人》裡,被火紋身後的毀容扮相。生在1222日,正處射手與摩羯的轉換交界,雙面性是與生俱來的特質之一,時而是射手的橫衝直撞、盛氣凌人,時而是摩羯的樸素踏實、內斂沉穩,與他銀幕形象對照,恰是最佳註解。

2001年受華盛頓莎士比亞劇院頒發「威廉莎士比亞獎」的他,生涯首度執導作品《王者逆襲》(Coriolanus2010)即改編自莎翁「科利奧蘭」,憑藉自身專業素養,將古典莎劇移植到當代東歐,以咬文嚼字的對白,轉喻政治鬥爭與國家戰亂,他自導並且自演,扮演復仇叛將又是戲路一大突破,該片在年初柏林影展進入正式競賽,也受邀為今年台北電影節閉幕影片,屆時將為亞洲地區首映。

從影20年來,他並不在乎當明星,更願意做個以演技服人的表演工作者,如今又多了一個身分:導演。曾兩度入圍奧斯卡演員獎項,但都無緣奪獎的Ralph,也許下回再獲注目與肯定的,不是獨屬個人的舞台魅力,而會是氣度更顯恢宏的導演作品。


貫徹方法演技的戲王之王──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

撰文:孫志熙/劇照:傳影互動[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5月號

勞勃狄尼洛  演員/導演/監製,1944817日出生,獅子座。

重要獎項列表
1973 紐約影評人協會最佳男配角獎─殘酷大街Mean Streets
1974 紐約影評人協會最佳男配角獎─戰鼓輕悄Bang the Drum Slowly
1975 奥斯卡最佳男配角─教父 The Godfather: Part II
1981 奥斯卡最佳男主角─蠻牛Raging Bull
2000 聖塞巴斯蒂安電影節終身成就獎
2003 美國電影學院終身成就獎
2009 好萊塢電影節最佳男主角─天倫之旅Everybody's Fine
2010 金球獎終身成就獎

導演作品列表
1993 四海情深A Bronx Tale
2001 鬼計神偷The Score
2005 特務風雲:中情局誕生秘辛The Good Shepherd

出生藝術家庭的道地紐約孩子,血液裡流著義、德、荷、英、法與愛爾蘭的多變基因,右臉頰上有顆讓全世界記得的痣,他曾是一個喜歡閱讀劇本、蒼白瘦弱的少年,曼哈頓小義大利區的成長背景,讓30歲那年的他活脫脫是從《教父》裡走出來的人物,這個角色為他拿下第一座奧斯卡獎,卻因為當時拍戲檔期無法親領。

始至1965年出道的46年間,演出超過70部電影,擅長詮釋溢發暴戾之氣、精神違常的社會邊緣人,觀眾愛他的電影,因為能在他隨時可能爆炸的張力中看出一種怕,他的表情和聲調隨劇情需要而改變:他會在戲前重覆練習動作至自然為止、花幾個月揣摩口音、不靠化妝而是直接讓牙醫把牙齒整亂,殺青後再整回來;更別提為戲增胖20公斤,或使用植物染料刺青再等待顏色褪去。他師承Stella AdlerLee Strasberg的方法演技,對角色透徹鑽研,和梅莉史翠普並駕齊驅,堅決且頑強的獅子性格與他太相稱了,甚至10歲第一次演舞台劇,就是扮演《綠野仙蹤》裡那隻膽小內向的獅子。

1973年演出《殘酷大街》,自此展開和導演馬丁史柯西斯的長年合作:《計程車司機》(1976)、《紐約》(1977)、《蠻牛》(1980)、《喜劇之王》(1983)、《四海好傢伙》(1990)、《恐怖角》(1991)、《賭國風雲》(1995)。其實他倆都在格林威治村長大,直到成年後正式見面,才認出對方就是那個經常碰見但始終沒說過話的人。獅子與天蠍本是完美契合、所向披靡的盟友,七0至九0年代的美國電影界確實主宰在他們手中。

1988年起,勞勃狄尼洛與製片珍蘿森黛爾在紐約曼哈頓TriBeCa區合資「Tribeca Film」製片公司,1993年起嘗試自導自演,2001年創辦翠貝卡影展(Tribeca Film Festival),旨在振興911災後的曼哈頓。九0年代後半以降是他喜劇片的初探,從《桃色風雲搖擺狗》(1997)、《老大慢半拍》(1999)、《老大靠邊閃》(1999)到《門當父不對》(2000)等,銀幕形象開始兼容威嚴凌厲與歇斯底里,他每每大哭卻逗得觀眾捧腹大笑,從此喜劇類男主角也加入了他的專攻領域。

在電影的絕對專業之外,戲王平常還做些什麼?比如義裔人士在美國一定要做的事:開餐廳,好萊塢和紐約各有他的投資;去年8月,他們全家人到中國遊覽世博兼市場考察,並順道拜訪了姜文;今年初他擔任Hedi Slimane品牌代言人,以及2011年坎城影展評審團主席。

他說他並不喜歡看自己的電影,因為他總是會睡著,但是看不膩他主演電影的我們,除了期待他活到老演到老,今年秋天將能在大銀幕上,欣賞《教父》等黑幫經典系列數位修復,準備好再一次接受當代戲王的演技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