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04


眼淚/鄭文堂導演專訪

眼淚是誰的眼淚?
眼淚為何而流?

星光幫輸贏都哭哭啼啼,政治人物愛哭不分藍綠,「討厭。」鄭文堂說。
社運青年出身的他認為,眼淚應該是最深層的東西,不能沒事拿出來飆,與他百讀不厭的卡謬《異鄉人》理念相同,「不流淚不代表沒有感情」。《眼淚》是鄭文堂對台灣社會的反諷,也是他轉型正義三部曲計劃的起始。

★《眼淚》是關於台灣警察的故事,您對這個職業有何深刻認識?激發創作的原點為何?
台灣媒體或民間社會對警察普遍有負面刻板印象,我對這件事是有意見的,可能跟我高中畢業前有段期間想當警察有關,我相信大多數鄉下小孩想當警察除了職業之外,還是有打擊罪犯的想法。大學時一直想說為什麼沒人拍警察、把警察不管負面刻板或正面刻板的印象整個改變。後來只要拍片碰到警察我就特別有興趣,找時間問、東聊西聊,導演身份其實還蠻有用的,只要告訴人家,我最近有個劇本要寫警察是不是可以跟我聊一下,大多數都會講一堆故事,我對這個職業的整體內容是這樣累積出來的。

★選角的過程是?
台灣警界行話有個叫「三組」就是刑事組,三組在樓上,一樓是行政基層警員,三組跟樓下不太溝通,心裡還覺得有點看不起,你只是指揮交通我們是在辦案的。他們不是溫文儒雅的人,好萊塢電影裡也是這樣對嘛,反正我第一個形象是侯孝賢,如果找他來演老郭應該會很酷,寫劇本時一直在想侯孝賢講話的氣口,我跟他還算熟,知道他請客喝酒時的調調,後來沒找他也是我不想找碴啦,找一個大師來我拍片會緊張。跟侯孝賢比較接近的類型就是南哥,他生活味夠重又是資深演員,塑造角色時可以給我很多東西,這是很私心的,比較困難就是年輕演員們,我也想找偶像啊如果我錢夠,坦白講台灣年輕男演員裡要找像刑警的實在太少太少了,他們生活的氣味都很接近,混的地方都一樣就是夜店,講話調調是一樣的,後來找到黃健瑋,他有一套生活歷練的哲學,有做功課,他說如果演員混不下去就去考警察(笑)。

★那女演員呢?
好這超屌,我本來想找真正的檳榔西施來演,其實我也是提供他們一個機會去跟檳榔西施聊天,他們拍了一堆回來結果都不行。我對賣檳榔的小姐沒有負面印象,找宜農和Doris的重要原因是她們都願意排開工作全力配合,花一兩個月去檳榔攤實習,台灣很多經紀公司不願意;女大學生這個角色最好找,坦白說台灣劇本為什麼常常寫出來就是大學生啦富家子弟啦,因為台灣媒體呈現出來女明星的形象,幾乎都是清秀、氣質出眾,我為什麼找房思瑜是因為她調調還是有點強勢、有心機、腦袋裡有自己一套價值可以應對社會,房思瑜真的是很快就決定,跟她本人見面她完全就是角色那樣,她的企圖心也馬上展現出來說她一定要這個角色。

★繼《夏天的尾巴》後再度和女兒一起工作,有無特別經驗感受?
我跟她合作《夏天的尾巴》非常不愉快,第一次合作然後又是她的本子。我們之前是家庭生活、美滿的關係,她小時候會跟我去拍片,幫我打打板好玩的,她覺得她爸很神勇,不知道她爸背後有虛弱的一面,拍第一個禮拜完全打掛,我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很慌不會拍、離青春太遠,她在現場完全看到我六神無主、沒有用的那個狀態,她跟我談判說我一定會把她劇本拍爛,她就很氣很氣,有一段很嚴重的爭吵,因為這段歷程後來就風調雨順了,她也服氣說拍片是會有真的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第二部《兒子》那個短片合作完全沒問題,她已經心裡很清楚她是個演員,工作之餘她會給我一點小意見,磨合得很棒;《眼淚》更是這樣,拍片過程中給我最大幫助的就是鄭宜農,她不只是把戲演好,還讓我知道現場有個很強大的支柱就是她,拍片遇到困難我就找她哈拉一下,對我幫助很大。她是個很ㄍㄧㄥ的女生,功課一定要好,還要有被注意的點,音樂啦舞蹈啦,常常是我說妳不要再唸(書)了我們去看電影,我希望她快樂一點,我告訴她分數沒有用,她大二說想休學,我們談半個鐘頭就決定了,真的要走創作路我是覺得那張文憑可以不用。

★片中出現大量鏡射疊影鏡頭,這樣的影像設計有特殊目的嗎?
有有有,我每部片都會有一點想法,譬如說《深海》就是「漂動的女性內心世界」,所以我跟攝影師溝通,沒有一個鏡頭是定的,所有都在Crane上面,那是很大的冒險,《眼淚》也是因為人內心有很多不同面貌,只是不敢講出來,小雯這個角色也是,她過去有一段傷痛,可是我們真的常常沒事就把過去的不堪講出來嗎,每個人都有秘密嘛,小雯有老郭有賴純純也有,最後一段老郭在逼問賴純純的時候幾乎全部都是倒影,拍得攝影師都亂了,就電影語言來說這是錯的,就是跳躍假想線的問題,但我根本不管它,我要的是內心的亂,一種原本看不到的面貌,所以用了很多鏡子,像一般檳榔攤不會長那樣,我弄到三面都透明可以拍,然後很多倒影為的就是這件事。

★「贖罪」這個字詞之於電影的意義?
拍片的整個歷程一定會有個光在那裡,我就是要追那個光,導演最清楚,創作嘛,那個光我認為就是要有懺悔,懺悔最難,很多人做錯事會反悔,但是他會懺悔嗎,懺悔是要去行動,我希望可以形塑一個人過去因為體制上的罪惡造成他犯錯,所以點點滴滴在贖罪,我一開始就是想拍一個對過去懺悔的英雄。

★對於您個人創作生涯也對於台灣電影市場,您會如何定位《眼淚》這部片?
我已經沒辦法再拍跟我生活無關的東西,可能年紀到了,不想再浪費時間,就算給我四千萬拍一部娛樂片賺錢我也沒興趣,我設定目標是要拍關於失業和鄉下學校重整的故事,像拍完《夏天的尾巴》之後我就已經確定青春描述過了。台灣電影裡《海角七號》絕對是個歷史,《艋舺》還沒有達到不好意思,《海角七號》是動到全家出去看,小魏這個人創作很自我,所以他才會去做大家最不看好的《賽德克巴萊》,我非常佩服,理想性格很重。電影觀眾年齡層就是16到25歲,他們要看的就是輕鬆、喜劇、好玩、俊男美女,如果大家都照這個規則幹,那看好萊塢電影就好了,本土電影的迷人之處就是文化詮釋權嘛,今天拍這個我知道不會討好,《賽德克巴萊》很多人也覺得嚴肅、民族、歷史事件,而且還原住民又更偏,可是誰說不重要,這是我拍《眼淚》很強的信念,難道每個人都只能挑符合潮流的事情做嗎?不要可不可以?如果大家覺得這重要的話就支持一下這部電影,這樣說會把觀眾嚇壞嗎(笑)。


-本文刊載於絕色奇幻報2010年3月號


蛇信與舌環/Snakes and Earrings

2008,Japan

殘酷青春的痛與愛
我穿洞,我刺青,我痛故我在。


耳垂,可藉由循序漸進換戴寬徑耳針達成擴洞效果,讓都市居民也能體驗身為一少數民族之特殊異文化風情;舌頭,軟嫩且佈滿神經纖維,擴洞這個概念同樣適用,當舌洞擴得越來越大之後,除了能讓水果糖順利置於其中不會在口腔亂竄造成噎食危險,還可以用牙線穿過洞口綁緊,唰一聲像拔牙那樣用力往下扯,然後舌頭前端就會分割成左右兩瓣,讓身為哺乳類的你有機會體驗做一隻爬蟲。

穿環、擴洞、割舌、刺青,這些都還算初級班,真正到位的身體改造(Body Modification)應該是像全身皮膚刺上斑紋、磨尖耳朵與牙齒、從人中切開上唇、植入尼龍鬍鬚,改裝自己成為貓科動物(請搜尋”Catman”),或是表皮植入、取出骨頭等等,這些讓外表看起來更不像人的行為,反映的似乎是內心巨大的矛盾茫然,即使充滿對社會的抗議和怒氣,卻又因無能為力而想要逃避,原著小說作者金原睛她說:「至少得找到一個方法,讓身體成為一個影子來遮住自己。」既希望隱匿又渴望表現,改變不了世界,只好改造自己的身體;不能接受自己的平庸,只好用激烈且能見度高的手段來自我突顯;為了掩飾內在的怯懦,只好安上雖然薄弱但總比沒有好的武裝。總歸是種表現主義式的精神萎靡,總歸是這個時代的特性,空洞,而一切皮肉的苦痛不過是以空虛來填補空洞。

主角璐薏,青春正盛的十九歲,她環顧涉谷街頭,失焦地看建築、看天空、看馬路,悄然無聲,世界遠離在她之外,她也將世界丟棄在外。直到走進PUB遇見一個紅髮龐克男孩,她終於拿下耳塞聽男孩說話,她讓男孩的聲音進入耳朵,也讓他走進她的生活,男孩阿瑪向她炫耀自己像蛇一樣的分裂舌頭,拿出一根菸用兩端夾住,阿瑪的蛇舌和刺青讓璐薏看得入迷,決定自己也要擁有。

看來凶神惡煞而且也的確有暴力傾向的阿瑪,雖然誤殺街頭混混,但在璐薏面前卻純真地像個小孩,徒手拔下混混牙齒送給璐薏做為愛情信物,兩人交往後,阿瑪帶璐薏去熟識的穿刺店找老闆阿柴,阿柴與璐薏初次見面,就發覺彼此之間存在某種特殊引力,那種氣味很熟悉,因為璐薏同時也在他們兩人身上隱隱嗅得出,當璐薏要求在背後刺上和阿瑪一樣的龍、和阿柴一樣的麒麟但不要點上眼睛,她總算知道那股相吸的引力是什麼了:阿柴要她以一次SM來交換她渴望的身體改造。
有些事一旦開始了就沒有那麼容易結束,三人的關係於是變得很緊密也很畸形。

享受肉體痛苦和受虐,對痛感越來越上癮的璐薏,漸漸認為只有透過痛楚才能覺得自己活著,以為只要感受痛就能感受生命、把精神折磨轉化成身體上的痛就能再好好活下去,這心態並不難理解,人們都是樂於受苦的,就算不穿洞不刺青,把身體髮膚保養得好好美美的,也會轉而在心理上找苦來受,一旦生活太平順安逸就開始覺得麻痺無感,憧憬更多刺激和更多不確定。兩種求痛的方法相異,犯賤的本質卻頗為相同。

金原睛以20歲新人之姿成為芥川賞史上最年輕得主,4年後,73歲不輕易拍片的劇場界老前輩蜷川幸雄(蜷川實花之父)將之改拍成電影,成為兩位創作者相差50歲的青春共鳴。

「驚世駭俗」是日本文壇給予《蛇信與舌環》的評價,但是欲初探怪奇變態領域者,不妨選擇本片做為入門試金石,別擔心,相較於江戶川亂步作品或《感官世界》等身體異化與施虐自殘之邪典,《蛇信與舌環》保證只是一道入口容易的清爽開胃菜。



-本文刊載於絕色奇幻報2010年3月號


魔境夢遊/Alice in Wonderland

2010,USA

提姆波頓+強尼戴普 怪咖老搭檔七度合作
全球都在期待 3D魔境夢遊


英國作家路易士卡羅在1865年所出版的《愛麗絲夢遊仙境》,與1871年出版的《愛麗絲鏡中奇遇》這兩本姊妹作,堪稱兒童文學史上經典名物,1951年迪士尼製作了《愛麗絲夢遊仙境》同名動畫長片,2010年提姆波頓將兩本原著故事中的基本元素加以提煉,拍成自2007年消息釋出後就引發萬眾期待的《魔境夢遊》,這也是他與迪士尼簽下兩部3D立體電影片約的其中一部。

1951年迪士尼動畫版並不受到好評,尤其英國文學界指稱穿著水藍色洋裝與白圍裙、金髮碧眼的愛麗絲形象,以及被簡化的故事意涵,是為一種迎合美國流行文化的膚淺重製版本,波頓坦言他並不喜歡過往任何愛麗絲夢遊仙境電影:「它們只是描述一連串詭異的遭遇,每個角色都很古怪,然後愛麗絲在當中閒晃,如此而已。」他之所以對這個故事產生興趣就是因為自己「從未對任何改編版本有過情感連結」,改拍《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動機就和拍《巧克力冒險工廠》相同,並不完全是把經典兒童文學給電影視覺化,更重要的是關於對幻想的詮釋權、對創造力的使命感,「我想拍出一個真正像電影的版本」,於他,這段仙境冒險要挑戰的,是如何賦予出場人物點與線之間更多重量與生命。

故事中每個看來奇怪的角色,在波頓的解讀中,是人類心理的各個面向或是各種困擾,旅程中也許會一次遇上一個,或一次遇上很多個,然後就必須想辦法解決,「就像有人會去看心理醫生,有人會開始拍電影。」扮裝成誇張造型或是選擇去隱藏些什麼,波頓認為這樣做反而能更了解自己,而且是具有藝術感性的一種自由,他在電影裡塑造的所有人物,其共同特色就是鮮明易辨、圖像標誌性的外型,這是一種溝通方式,令他者得以從感官上直接察知此人所欲望成為及欲望展現的,「人其實隨時都在扮裝,這是很私人的行為。」

以往拍完片後總是拒絕觀賞電影完成品的強尼戴普,這次終於為《魔境夢遊》破了例,「我想好好坐下來看這部片,因為這真的是提姆波頓的究極作品!」


期待度破錶的電影,主題曲理所當然選擇一位歌迷望穿秋水的天后來匹配,就是她,睽違歌壇3年去年底剛離婚的艾薇兒, MV裡變身哥德搖滾版愛麗絲,巧妙與瘋狂帽客同台。其它受到經典童話與提姆波頓感召的音樂卡司還有誰?Franz Ferdinand、Wolfmother、3OH!3、Owl City等,創作曲目都收錄在3月2日發行的電影原聲帶《Almost Alice》。


-本文刊載於絕色奇幻報2010年3月號

2010-01-29


華麗年代/Nine

2009,USA

殺手級大物卡司 再現60’s義大利新浪潮
屬於躁動與美好 擁有太多愛情的華麗年代

費尼里曾說,拍片對他而言就像做愛,拍電影是最讓他覺得精力充沛的時刻,但當年拍攝《八又二分之一》(1963)前,他遇上最令他害怕、恐怖程度更甚於想像的事:導演靈感枯竭。他考慮放棄,卻又不能辜負眾人的信任與期望,於是他想,也許他該拍部陷入創作瓶頸的導演的故事。

這個故事裡的導演,周旋在生命中多位重要女人之間,深情內斂的妻子、狂野奔放的情婦、優美華貴的繆思女神、有如心靈伴侶的服裝設計師、甜美可人的雜誌記者、性啟蒙妓女、他又敬又畏的母親,相互牽制糾葛的複雜關係,折磨得讓他事業愛情兩失意。儘管費里尼電影總是充滿自傳意味,不過在女性關係這一區塊,想是他過度自我造謠了,擔心實踐這些性幻想恐怕會干擾工作的他,其實根本不是傳說中的大情聖。

《八又二分之一》在1982年被改編成百老匯音樂劇,一名男主角搭配二十四個女演員,當年一舉拿下五座東尼獎,頭一遭有音樂劇混合藝術、夢想與激情,並內含如此深厚的電影基礎,如今這部作品繞了一圈又再回到大銀幕,由出身劇場編舞、跨足電影界執導過《芝加哥》、《藝伎回憶錄》的羅勃馬歇爾擔任導演,他謙遜地說:「這部電影不是《八又二分之一》的重拍,我幾百萬年也重拍不出那部電影,我永遠無法觸及費里尼,及他那永遠偉大、天才的傑作。」而原音樂劇作者摩利葉斯頓慷慨同意讓作品改編,也是出於一種創作者的寬懷,他表示:「我的作品只是一種理論,新版本並不會推翻舊版本,也不會阻斷往後其他新詮釋的路,這才是最令人開心之處。」

羅勃馬歇爾決定拍攝《華麗年代》之後,立刻開始試鏡好萊塢所有一線女星,他認為劇本應該為演員量身打造,而非由演員揣摩劇中角色,這也讓《華麗年代》成了影壇魅力地位的火拼戰場,最終光是演員陣容就包括六個奧斯卡獎得主,以下這份選角名單,可說是落敗的和勝選的一樣精彩:

導演 古多Guido
勝選-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
落選-哈維巴登Javier Bardem

妻子 露易莎Luisa
勝選-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
落選-凱蒂荷姆斯Katie Holmes

情婦 卡拉Carla
勝選-潘妮洛普克魯茲Penélope Cruz
落選-瑞妮齊薇格Renée Zellweger

繆思 克勞蒂亞Claudia
勝選-妮可基嫚Nicole Kidman
落選-凱薩琳麗塔瓊斯Catherine Zeta-Jones
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

記者 史戴芬妮Stephanie
勝選-凱特哈德森Kate Hudson
落選-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
席安娜米勒Sienna Miller


既是歌舞電影,無論前景走動的服裝造型或是後方固著的美術場景,都屬製作團隊可施展設計、使之完美趨合角色心理與故事世界觀的魔法手段,在髮妝服飾部份,義大利新浪潮電影的人物造型激發了導演的靈感,假睫毛、眼線筆,濃黑眼妝與蒼白嘴唇的性感女伶,身穿金獎服裝設計柯琳艾特伍(《藝伎回憶錄》、《瘋狂理髮師》)融合復古與超現實元素的衣裝,配戴訂製款蕭邦珠寶,撩撥著觀眾的時尚神經;至於場景,則著重表現在主角古多紛擾的現實生活和絢爛的想像世界之交替,或璀璨或抑鬱,虛實轉換間,恰恰又回扣到作品祖師費里尼一生的創作主題:沒有人可以真正捕捉到真實世界,夢是唯一的現實。


-本文刊載於絕色奇幻報2010年2月號


艋舺/鈕承澤導演專訪

《艋舺》現在最大的力量,鈕承澤說,就是所有演員、工作人員、製作團隊,真的是用愛跟相信在做這件事,不放棄任何更好一點的可能,已經到了一個就算作者再聰明、製作技術再精良,也不能次次複製的高度。

所有愛電影不喊累的人,所有喜歡精彩好看電影的觀眾,今年春節再許台灣一個國片奇蹟吧!

★在《艋舺》裡我們看到,年少輕狂沒人在乎意義是三小,只管夠不夠義氣,您曾經幹過最有義氣的一件事?

哇不勝枚舉耶,那個定義說穿了就是當你的兄弟有難你不可以拒絕,不管多離譜的要求、多強烈到身體損傷、家財耗盡的需要,有時候你捲進去自己顯然不能承受後果的一場衝突,可是沒有任何離席的空間。那時候罵人最嚴重的話就是「你不夠意思」,說「你真的很雞八欸」反而是很大的稱讚。我記得有一天國中同學來找我,說跟人開戰了,談判約在中山北路夢咖啡後面巷子,我說你需要什麼支援?他說你來就好,我需要你的名聲跟影響力。人、貨準備好我就去了,去了才聽說對方30個人,長短貨都有,我們這邊6個,只有一把水果刀和後面垃圾桶撿來的燈管,我就傻了!可是我不能離開,我趕快去學校附近木材行也是軍火中心調貨,還在校門口找到一個高高壯壯的,那人叫馮光榮。反正那次是一個極為懸殊的比例,我又非常被寄予厚望,戰略是我進去談判從裡面殺出來,他們從外面殺進去,這是一場跟我無關的衝突喔,可是我沒辦法拒絕,最後是中山北路一個角頭出來化解。

★這幾天青少年和親子教養問題正火熱,您現在怎麼理解混幫派這件事,順便也給年輕觀眾朋友一點機會教育。
這次剛好牽扯到一位名人之子,所以就被大家重視了,青春期腦袋還不夠清楚,本來就是極危險的,有時候碰到一些青少年,我真的不會想惹他們,因為他們在那些因素作用之下不太正常,那本來就是很特別的成長階段,那階段你特別需要朋友,你在自卑與自負的交界,特別想證明自己長大了、有能力、值得尊敬。只有勸年輕人要獨立思考,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並且懂得拒絕,不要陷在恐懼之中,我自己深受其害,我會跟那些朋友交往,是因為我在上學時感受到極大的壓力,每天都覺得我去會被打,變成我需要尋求這些支援,後來長大我懂了,那些給你心理壓力的人,跟你一樣是少不更事的年輕人,他們不是大壞蛋、不是奸雄,他們跟你一樣狀態,其實有很多正常管道可以處理,我覺得政府機關或學校應該要針對這部分議題做諮商,同儕是很多青少年面對的壓力源,如果要提建言這個是比較有用的。

★身為太子幫最佳第六人,您塑造這5個角色時和他們的關係是什麼?哪個角色最能反映你的少年形象?
蚊子(趙又廷飾)跟志龍(鳳小岳飾)可能跟我的少年形象較為接近,志龍那種後面有人、眼睛長在頭頂上,跟我青少年後期有點像;蚊子也是,當然我們家庭背景完全不同,但從小被欺負這點是有點像的,我在外面也不善交際,有一種叛逆氣質我自己不知道,我後來問朋友當初為什麼要欺負我,他們說你看起來就很屌很臭屁啊,可是我完全沒有那意思,而我又不願意求饒,因為有一種人就是阿伯,黃鐙輝那個角色,為了生存很會喇賽很會交際,每個團體都有這樣的人,最好有點胖,阿伯這個角色後來因為黃鐙輝的緊張,這一部分的功能沒有原本預期的強烈;白猴(蔡昌憲飾)也是傻楞楞的,他可能是最講義氣、最直、很能打,但他可能最早出事,永遠當不了老大,在那個社會結構裡就是有那樣的人;和尚(阮經天飾)是我費很大力氣跟演員一起經營的角色,到開拍之前還有很多事沒那麼確定,和尚是怎樣的人會做哪些事我們大概知道,可是為什麼?這是我們一直思考跟創作的。其實我的戲都是這樣,沒有功能上的反派,處理角色我還是會找到裡面的情感跟原因,可能小時候表演事業不順利,後來有很多機會演反派,可是我自己很抗拒,那個階段我做了很多內省跟專業上的訓練。

★豐富的演員資歷讓您和年輕演員更容易溝通嗎?您怎麼教戲?
因為我是演員我理解演員的需要,小天(阮經天)說拍我的戲非常舒服,所有鏡位通通不會是尷尬的,因為我的基礎是從真實情況來,我的鏡頭是配合角色心理狀態而產生的走位,我自己也會跟演員在一樣狀態,這跟我長期身為演員有很大的關係,也是身為導演一個很大的幫助。小天一出道我就看好他,我產量很小,認識他很久才拍第一檔戲,就是《我在墾丁天氣晴》,那次合作基本上愉快,但還是有讓我擔心頭痛之處,他就像匹野馬,他知道我接下來要拍《艋舺》,他說他要演,所以很早就決定有他了,跟他後來有沒有大紅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以前對他印象就是難以駕馭的野馬,有時會因為情緒而過了專業演員那條線,就在我們去完坎城,6月開始密集訓練,到後期他完全把我以前對他的擔心恐懼清除了,就是非常專業敬業、永遠不喊累、體恤大家、給予支援、給予笑話,又完全在自己的角色裡,跟我是高度默契,有時候看一眼就能溝通了,到快殺青我說我現在必須告訴你「我愛你,你真好,我希望你一直保持下去。」有一次教戲我才跟他講了幾個字,他眼淚就一直下來,哇導演能拍到這樣的演員我覺得好幸運,如果他們能一直用這樣的態度表演,那真的是觀眾有福了,電影工業有希望了,其實他們心裡想什麼我都很在乎,就是你在不在那個狀態裡,我也覺得對他們來說是很好的機會,可以走過這樣的旅程。最後看劇照發現大家都變了,趙馬克(趙又廷)說本來是偶像劇演員啊,現在都變成電影演員。

★看過《Old Boy》的觀眾都對動作場面印象深刻,這次《艋舺》請到同一位武術指導,他如何為動作戲加分?怎麼拍出腎上腺素激升的感覺?
《艋舺》在動作上應該要是很有看頭的,我很清楚我要什麼,但怎麼做到我充滿未知,當初我看了《Old Boy》覺得耳目一新而且符合人體工學,我知道這個團隊有這能力創作出有趣的東西。他看了劇本很興奮要求馬上跟我碰面,前一天我看他的Credit還有《駭人怪物》,也是我很喜歡的一部韓國片,這人屬猴,小我兩歲,處女座,我知道會跟我變成好朋友,第二天開會我說我要把台灣人打架那種狠勁跟腎上腺素拍出來,我希望寫實但有美感,不要任何看過的東西,對大家而言這都是超越經驗的,對我個人我沒拍過真的動作片,台灣沒有這個傳統類型跟資源,對老韓而言也一樣,沒拍過這樣要求的,有沒有做到交給觀眾判斷。

★您說希望台灣觀眾過年時能看到一部說自己語言、拍自己文化的賀歲片,和尚對艋舺的使命感是否就像您對台灣電影的使命感?
我首先要說艋舺只是我講故事的一個場域,是一個象徵,容易聯想到那個瑰麗、那個生猛、那個複雜,所以並沒有誰說出了什麼一定是作者要表達的,尤其是族群上或政治上的意涵,沒有的,它就是一部台灣出品的華語電影。好可是工業上我當然希望成為引子,國片通常都是拍完,幾個拷貝不知道,在哪裡上不知道,船過水無痕,《艋舺》是開拍前就有一個非常強大的發行片商,美商華納一聽到這個案子就說,如果可以做到你們說的,那就是春節檔。所以我們用春節檔回推最大預算跟我可以承擔的風險,就算沒有人投我都賭了。《艋舺》本身就是一個熱血的經驗,再來就是可能對台灣電影工業化產生的意義,我們拭目以待,如果《艋舺》成立了,片商會有信心,戲院會有信心,國片跟華語電影會有這樣的空間,我現在不是在High說「哇我要削了!」、「哇我要變大導演了!」完全不是,一是我們所有人盡心盡力拍出一部作品,渴望跟世界分享;二是這樣的電影出現了嗎?觀眾的選擇來臨了嗎?電影人可以開始有尊嚴有盼望地工作了嗎?可以有更多機會拍更多片讓世界變得更好,這樣的一天來了嗎?

★目前兩部電影作品的基礎原點,《情非》是對過去人生總和式的反省,《艋舺》是對青春的追憶,雖然青春成長片在台灣很有賣相,但做為一個創作者,未來還想有什麼新嘗試?
如果說青春時代的追憶,那只是創作的情懷跟原點,我希望它是一部有笑有淚,好看有內容的商業片,那並不是我的自傳,也不只是一部成長片,現在的我覺得拍完《艋舺》又再年輕了一次,青春最大的意義是在於那時候我們無懼地願意相信,透過《艋舺》那份東西又更清楚,又被重新燃起,而我現在又已經有足夠的人生經歷及技術,所以我很期待我自己的下一部作品,可是此刻的我只有《艋舺》。小魏(魏德聖導演)一年多以前勸了我一句話,他說豆子你可不可以一次只專心做一件事。我的確一年來只做這件事而且心無旁騖,所以我現在並沒有真的去思考下一步,我們拍了這樣一部片子,我有義務跟責任要讓大家知道它在這裡,不放棄任何觸發的可能。


-本文刊載於絕色奇幻報2010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