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1-15

神樂坂/青山/原宿:二0一二夏季東京紀行


九月五日

這個聽起來像一座快樂王國的地名,小坡上明明滿目都是可口食物,卻礙於已過午餐時段,只得光顧一家又黑又油又破舊,活脫搶救貧窮大作戰節目裡會出現的立食蕎麥麵店,咀嚼無味麵條的同時,門外天光正好,簇新的鮮紅神社背後有充斥小學男童和學步幼兒的公園,一對媽友閒聊的時候,她們的孩子正以試用期不太靈光的肢體互毆,穿出小路回到主街,不甘心的胃袋仍需要高級冰品與奶茶鯛魚燒來撫慰,對午後神樂坂的印象,就這麼定格在糖蜜稠稠的芳香。

二度來到表參道南面巷弄,在宛如夢幻世界的花店門口觀察一位白領胖客人拖著龐大身軀進店消費,很好奇他會捧些什麼出來,大概才稍微描述了對象和用途,花束就迅速在店員手上成形,短短5分鐘之內,我總結出了市場規模之於品味形塑的關鍵性,更別提光是車站裡供通勤客採買的鮮花專櫃了,每間都有模有樣得教人讚嘆,而一份精美妥切的花禮,完全可以拯救任何一名其貌不揚的男性,關於花草品味,台北仍舊知道得太少。

近青山一帶雖然略顯冷清,但路上盡是此地傲視國際的獨棟品牌旗艦店,連透出落地門窗的燈光都像是黃金所鑄,除了受同事之託代購的嬰兒精品,也只能回到原宿為自己購入幾件便宜古著,此外還帶著一起離開的,就是在JR車站對面吃下的那盤,直至深夜也消化不完的濃郁肉醬咖哩。


2013-01-11

嘆為觀止的編劇、對白、女人心─《妻人太甚》

這是一部相當聰明的都會愛情電影,而非只顧販賣流行元素但情節與智商都稀薄得可以的肥皂劇,我們很輕易就能投射自身或者任何你聽過的誰的朋友的處境:一對男女在國外浪漫相遇,陷入熱戀後結婚,原本出得了廳堂又入得了廚房的妻子正茵,在婚後幾年內卻從有如天仙下凡的美嬌娘,變臉成齜牙裂嘴又邋遢的野蠻人妻,碎嘴功力更是一絕,在公眾場合時常口不擇言,天天對老公破口大罵,相形之下愈來愈卑微的丈夫只能忍氣吞聲,不敢提出離婚要求,於是忽然出現的花心大情聖成了他的救命丹,他砸下重本雇用此男來勾引妻子,好讓她離開自己……。

《妻人太甚》在南韓熱賣將近10億台幣,一部分要歸功於電影對社會觀察的透徹:導演發現很多女性婚後缺乏自信,「一個可愛女孩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她很寂寞,跟老公無法溝通,嘮叨其實是在求援。」所以拍片來安慰這些心事無人知的人妻;編劇和對白更是精準得令人欽佩,劇中角色爭吵的可不只抱怨生活瑣事這麼低階,而是試圖從政經社會方面尋找民眾集體潛意識裡的不平不滿,還動員了製片和工作人員加入一起寫對白;尤其是藉柳承龍所飾演之情聖一角(據導演說他本人私底下就是那樣)對女人心事的見解,把兩性關係描繪得鞭辟入裡,信手拈來都讓人想邊看邊做筆記,更絕的甚至搬出王家衛電影台詞,把銀幕裡外的女文青狠狠調戲一頓。

再者,刁鑽輕熟女搭配懦弱老公的設定,大大翻轉南韓電影「雄性荷爾蒙過剩」的老印象,氣場超級強大的女主角林秀晶,除了背台詞功力與幹譙口條驚人之外,她從前半段令人生厭的連珠炮惡婆娘形象,到逐漸軟化變得溫柔可人,緊緊勾住觀眾情緒,讓人隨劇情推展慢慢喜歡上她,層次相當鮮明。最後看完電影,我們必須承認的是,對此類都會兩性喜劇的成功駕馭,確實印證了已開發社會的真正軟實力。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清澄白河/京橋/三軒茶屋:二0一二夏季東京紀行


九月四日

今天是展覽日,首先為了庵野秀明特攝展,按圖索驥去到周圍略顯鳥不生蛋的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獨自來此實在是一大失誤,因為沒有人能替走進復刻片場城市模型中巨獸般的自己留影,你闖蕩,你經歷,卻無相知的他人佐以見證,想想人生最大憾事莫過於此。

準備轉點到京橋的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Film Center,依照來時路走回地鐵站時,本年度巧遇章節的highlight降臨,我拎著剛買的一盒涼涼的串燒,與迎面而來亦步亦趨的兩個人,幾乎同時抬起頭直視前方並認出彼此,奇妙到值得大呼小叫的場景,被我們處理得平靜自然,只簡短打過招呼,催促他們加快腳步趕上最後入館時間,就往反方向道別了,但這瞬間就像兩個月前一位資深影人對我說「緣份到了就會遇見」的時刻,我可能會永遠記得。

傍晚尖峰時間,從有如蟻穴的涉谷轉運到三軒茶屋,出站後距離目的地還有條約公里長的窄街,買了冰咖啡與可頌邊走邊吃,和自行車騎士們擦肩而過,懷疑起何以每每在異城步行,都能擁有比台北更安然恬靜的氛圍。到達在起點看不見的該右轉的路口,左邊是家大型超市,後方兩台車的駕駛起了爭執,面前一輛載著零星上班族與學生的巴士正悠緩行經,抬頭看一眼入夜前的天空,不遠處亮起幾道閃電。


2013-01-10

巢鴨/表參道/神宮前:二0一二夏季東京紀行


九月三日

一出巢鴨車站便遇強陣雨,撩起裙腳緩慢走向染井靈園,那裡除了蟲聲和鴉啼之外半個人影也沒有,只遇到零星幾名淑女車騎士經過聯外的柏油窄路,鍊條的運轉聲很快消失在凝重的濕氣裡,在墓園的阡陌小徑上四處張望,不小心就被夫婦合葬的石碑給澆濕眼眶,也努力想要辨別草地和墓地的氣味差異,而後確知具備此能力者嗅覺實是異於常人。芥川龍之介墓前有一片燒錄CD,在四周徘徊的時候不斷推敲裡面究竟會是什麼風格的歌曲,如果是受到他啟發而立志創作音樂的年輕人,那說不定就是會讓人看見齒輪挨著眼球轉動的電音。

掙脫了積雨雲的陽光略顯猛烈,但我仍一路往北走了很遠,穿過數條住宅街,與數不清小門小窗的模型屋們,學生快要放學了,細細窄窄的商店街開始活絡了,騎單車載小孩的母親熟稔而靈巧地出現在紅綠燈下,靜謐的小地方忙了起來,很令外地人如我不好意思再多打擾,趕緊離開。

然而就算只從接近傍晚的表參道一帶,也看得出整座城市都是半醒狀態,在豬排飯與咖啡之後,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路上原本只一半有開的店家又打烊了一半以上,裝飾意味的彩色燈泡依舊亮著,可竹下通的可麗餅已經沒得吃了。連鬧區都鬱鬱寡歡慵慵懶懶,細數今日造訪景點,最有活力的竟然是染井靈園,東京的星期一,只有沉默的墓園全日無休。


2013-01-08

汐留/高圓寺:二0一二夏季東京紀行


九月二日

汐留有間隱身在大樓商場裡的廣告博物館,自學生時代就仰其大名,已來過兩趟東京卻遲未造訪,知道會免不了一場震撼教育,所以躡手躡腳帶著小心翼翼的心情踏入,觀覽一圈,實際上更接近明明喚醒珍貴初心,但又明白只能想望而無法企及的那種無上殿堂感,對此地都市消費文明,也從小時候純然的朝聖與驚奇欣羨,一轉成為龐大的沮喪甚至沉痛,或可說是被打臉的感覺勝過一切,這當然不是因為東京的緣故,當然是因為我和我的小島嶼,尤其在真正踏入社會,經過幾年見識打滾之後,體認了侷限,透徹了命運,知道若想做強盛國家的子民,我今生是等不到了。

搭過兩輪直達46樓的透明電梯,扒住玻璃猛拍高空俯瞰的景緻,回到地面吃碗自助式烏龍麵,思緒嚴重恍惚,只覺得需要儘快遠離過度清晰的現實,最佳方案是從機能上最前瞻的汐留新市鎮,移動到精神上最懷舊的高圓寺街區,那裡像比較整潔有秩序的師大商圈,獨棟古著屋、二手傢俱家電、樂器行練團室、油膩拉麵店、大眾澡堂,同時有一個讓樂團人士備感親切可以佔據直到天亮的公園,不過未到午夜,商店街以外的小巷已經悄然無聲,日間無地自容的緊繃感又鬆懈了,不知道這樣的心情能不能稱之為鄉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