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4-24

因人扮上帝,故人被狗欺─《忠犬追殺令》

為響應本週院線市場《復仇者聯盟2》的強勢壓境,本地獨立片商幽默地給《忠犬追殺令》祭出一句「復仇犬聯萌」slogan來招呼之,只不過片中的這些狗兒,其實兇猛的時候大大多過於賣萌。這並非一部寵物電影,過往幾部代表如《再見了,可魯》、《忠犬小八》、《馬利與我》,多半主打家庭羈絆、人狗情深、溫(煽)情策略,從未像《忠犬追殺令》般,以豪邁手筆稀釋人類戲份,為狗兒換取更多表現空間,烘托出一場狗英雄旅程。英文片名「White God」在導演的解釋裡,意即從狗族觀點仰看人類,而「白種上帝」,當然是屬於西方語境。

故事從屠宰場拉開序幕,以檢驗牛屍、認證食用牛為職的父親,首先揭示了人類對動物掌有生殺大權,到狗主角Hagen登場後,鄰居老婦的角色非常效率性地展現出某類人對「非純種」的歧視,若要說本片到底是什麼類型,事實上它熔多類元素於一爐,說突變片可以,進擊的狗群對仇家的攻無不勝簡直有如《猩球崛起》,只差牠們還不會講話;說史詩片也行,忍辱負重、淪為賭局打手後憤起反撲,可不就是《神鬼戰士》?說警匪片亦無不妥,在與收容所、警察的攻守追捕之間,甚至還看得見主配兩狗有《無間道》般的智取和情義。腥風血雨後,最終仍扣回主旨,用一個饒富象徵意涵的場景收尾:父女倆和狗群即使涇渭分明,卻同樣以俯趴在地的姿態平視對方,人與狗在這個畫面裡,總算取得了平等位階。

以上才是這部作品的訊息水平,絕非搖旗吶喊著「狗是最忠實的朋友」、「領養不棄養」這種人類本位宣言,只要試試把「狗」代入其它名詞,比方「猶太人」,比方「穆斯林」,立刻就能發現道理共通。一部傑作必然是全方位的,像是採用磅礡交響樂就顯得極新穎而且精準;與其用「寓言」來形容本片,由於大部分設定並未背離我們對世界的理性經驗,甚至很多人性面貌都相當真實,也沒試圖進行道德勸誡,所以不如說是「狂想」更妥貼,或許這也是為何片中能令狗兒馴服的音樂,用的是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

文末再補充一個觀影tips,《忠犬追殺令》全片皆為手持攝影,畫面晃動幅度偏大,若是近日患有地震症候群的觀眾,進戲院前請有心理準備。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4-11

都市人的身心排毒良方─《小森食光》

曾經短暫離開故鄉,到城市闖蕩兼和男友同居的女主角(橋本愛飾),挫敗後回到日本東北的小村莊「小森」,住在離家出走母親所留下的林間小木屋,一個人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生活化約到最簡,就是農作、採集、烹飪、讀書、睡覺,不時穿插幼年回憶和表露當下心境的喃喃自語,聽起來好像很沉悶,可其實一點也不。

因為從耕種農法裡能夠理解自然運行法則;從家傳食譜裡能夠感受人情溫度,從與環境的共存關係裡,則能反芻思索著生命哲學,less之中有著more,整體而言就像是步調十分緩慢、氛圍相當文藝的料理節目,看完不僅覺得心靈被淘淨了,胃袋更加虛聲大作,但強烈建議入場前也不宜吃太飽,才能好好感受身心被淨化後的輕盈清爽,而後再大快朵頤一番。

電影雖改編自2002年至2005年間的連載漫畫,但其構想與人物面向,卻與日本農林水產省於2013年起推行的「農業女子計劃」不謀而合,原先還以為兩者間存在發包和接案的合作性質,結果並非如此,只能說明日本政府單位和影視藝文界擁有同步先端的視野與嗅覺,感佩之餘,一想到同樣是以農立國的台灣,每每頒布只救近火卻無配套的農業政策,不免又望之興嘆。


女主角在故鄉有一位以前的學弟,戲份極少,卻講出兩段非常尖銳而又鞭辟入裡的對白,意思大概是:農村的人只憑自己所知所學和經驗講話,內容語氣都實實在在,城市人卻會厚顏鮮恥地空口說大話,盡是狂妄自大;城市人明明讓別人替自己殺生,還滿嘴偽善的大道理。如果想檢驗他這種貌似偏激的看法,當片中出現殺魚宰鴨的畫面時,不妨觀察一下周遭觀眾有些什麼反應。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3-29

怪阿伯與小正太之兩種萌味─《歐吉桑鄰好》

純粹以理性來分析的話,《歐吉桑鄰好》是部相當典型的美國溫情喜劇小品,公式很簡單並且也很好看:一個六旬老翁搭配一個瘦弱小學生,首先反轉觀眾對人物年紀的刻板印象,讓大人降低心智年齡、粗魯放蕩,小孩則超齡又萌萌地成熟穩重,接著透過單親媽媽剛離婚搬家、忙於工作,只好把放學後的兒子託給鄰居照顧,兩個主角遂以非自願性的因素被綁在一起,而這位旁人一律擔待不起的暴躁歐吉桑,反倒和斯文的小男孩合拍,一同出入許多兒童不宜的場所,還教授給他不少歪知識,進而培養出忘年的友誼與革命情感,同時慢慢透露歐吉桑惹人厭的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苦處和生命經歷。

不過,相信凡是會對這部電影感興趣的80後觀眾,有七成七以上是衝著男主角比爾莫瑞來的。畢竟我們生平第一次在銀幕上全神貫注地凝視這位演員,很可能就是在《愛情不用翻譯》的時候,突然間10年光陰過去了,他也從經歷著中年危機、百無聊賴卻還有魅力能吸引寂寞少婦史嘉蕾喬韓森的熟男電影明星,轉眼變成白髮蒼蒼開著古董老爺車的落魄歐吉桑。一直要到劇情後半,我們才發現他的嘴賤難相處是其來有自,這也才透過小男孩的眼睛,窺探到他深藏不露的情感禁區,最後用稍嫌芭樂但一定會讓你鼻酸的方式娓娓道來,並揭開英文片名「St. Vincent de Van Nuys」的謎底──看見他人的美好,儘管那人或刻意或無心地將之隱藏。


回到文首所述,劇情公式都在意料之中,但所有橋段的鋪陳也都細巧暢快,比爾莫瑞仍是不變的活靈活現、收放自如,他是甜中帶苦角色的最佳詮釋者,也是最令觀眾滿足回味的喜劇男演員。《歐吉桑鄰好》上映廳數雖少,但請不要錯過。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3-11

孩子去哪兒─《親愛的》、《雪地迷蹤》

無獨有偶,這一兩週初春檔的台灣院線市場上,出現了兩部同樣是以兒童誘拐為主題,但切入點恰好是彼此對立面的東西方電影:陳可辛的《親愛的》,與艾騰伊格言的《雪地迷蹤》。

《親愛的》大半篇幅都在描述男童走失後,已離異的雙親(黃渤、郝蕾飾)多年來如何痛徹心扉、失魂落魄,但仍鍥而不捨地找尋孩子,過程中不乏被惡意份子誆騙、被流氓追群,而後加入失蹤兒父母互助會尋求慰藉;中段以後,才出現在不知情狀況下收養了男童的農婦(趙薇飾),要是她老公(誘拐者)還活著,這電影基本上就不成立了,因為一旦有明確可怪罪的標的,善惡立判,而正是由於不存在始作俑者,故所有被牽扯進來的人都是無辜的,於是只消將全片訴諸集體式的傷痛苦情,至此可將之視作一部表演出色、催淚的通俗電影看待,不過就在片尾上roll card之前,卻硬是加入了當年事件的新聞畫面,以及導演演員與角色原型人物會面時,互相握手擁抱哭泣的片段,就電影本質來說,此舉不僅畫蛇添足,還曝露了太過強烈的政宣意味,並且如同某些評論所指出的,實是過度消費真實人物的悽慘,同時也令人不禁有些微聯想:陳可辛繼《中國合夥人》歌頌過民族勵志情懷後,是否已然榮登新一批官方代言人?


來自加拿大的《雪地迷蹤》,則把更多關注放到誘拐者身上,全片刻意以交錯的時間序來進行跳躍敘事,但並不用擔心會被藝術電影名導演給雷到,因為這般手法實則增加了懸疑度與解謎樂趣,故事本身仍是通俗流暢而且還讓人很緊張(即使結局略顯老套),一如經驗所告訴我們的那樣,愈是平和成熟的社會,愈容易出現變態型犯罪案,所以它不像《親愛的》那樣強調父母悲痛或不放棄希望,而是反轉過來讓觀眾面對誘拐者,跟隨他(們)的角度一次次經歷使用網路通訊去玩弄、偷窺失去愛女的母親和盡忠職守的警探,甚至以此拐騙更多兒童的犯行,接著了解到他的心理動機只是渴望聽故事、渴望欣賞他人表演,劇情進行到此,開始對誘拐者油然而生一種熟悉感,或許艾騰伊格言欲批判的,除了鋪天蓋地的現代科技,恰恰還有我們這些熱衷於電影─故事與表演─的觀眾。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2-26

體驗成為旁觀/無知/多數暴力的他們之一─《青春勿語》

一名安份無異、素素淨淨的高中女孩因故轉學,轉學是因為什麼?電影前三分之二都未曾提及,開場只讓觀眾看見她面對其它家長的千夫所指卻悶不吭聲,接著便述說她來到新的城市、新的班級,以前的老師把她暫時安置在自己母親家,她到了新學校也刻意與同學保持距離,或說完全封閉自我,但是從旁人的側目與閒話當中,觀眾不禁懷疑她是不是犯了什麼令家人蒙羞的過錯只好落荒而逃,並開始用質疑甚至帶有歧視的立場看著她一舉一動,直到劇情的後三分之一,隨著片段閃回的記憶,事件始末才漸漸明朗,這時候總算恍然大悟了本片如此編排的策略思考:讓人們設身處地去理解何謂不知情卻妄做揣測的社會眼光、什麼叫作人言可畏。

這是導演李銖真在36歲時拍攝的首部長片,也是一次強大的真實事件改編,除了把這樁駭人聽聞的社會新聞以縝密的敘事技巧重組,並且還使用了相對輕盈,但末尾卻更顯殘酷的筆觸,像是穿插描寫女孩的音樂與歌唱專長、同學為她加油打氣之段落,但友情、夢想云云,都不過是餵給主角與觀眾的安慰劑,只是為了舒緩她所遭遇的重大傷害,這些附屬的甜味小菜,其實也更加突顯了既深沉又苦澀的主餐。

前段談論的是劇情上的優秀建構,然而另一值得讚揚的編導手法,在於利用微小的細節設計,把觀眾帶進角色與故事的世界,包括在音效上偶一放大校園裡窸窣的環境聲響,來表現女主角對周遭過於敏感的警戒心;餐館裡邊灌酒邊搔頭的父親,頭皮屑如細雪般飄落在後頸,則暗示了主角的社會階級與可能功能不全的家庭;許多帶有曖眛性的行為,諸如女孩去婦科就診、女孩執意想學會游泳、女孩反常地不願被鏡頭拍攝,也都提醒著觀眾不該只以表徵進行任何評判。


《青春勿語》選擇將整起事件由果溯因,大大增強震撼與驚慄程度,確實是近年看過非常深刻並且激賞的長片處女作。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