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02

高規格娛樂商品中的淡淡哀傷─《下女的誘惑》

台譯片名的直白度可說是口無遮攔了,半秒內告知觀眾這是一部尺度大膽的類情色電影,而實際上也就是這樣沒錯。若要先行追究本片出世的契機,則極易讓人朝著三年前坎城金棕櫚得主《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成為歐洲影展掛文藝女同片典範並帶起一波新流行的方向想去,同是坎城A咖的朴贊郁或許萌生了輸人不輸陣的念頭:既然英語片也拍過了(2013年《慾謀》),這次不如就改編英國小說《荊棘之城》(Fingersmith),並且將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故事,一口氣搬移到1930年代日本統治下的朝鮮吧!

等到確實看完145分鐘的精緻大戲(以製作水準而言),腦中立刻浮現與之對照的其實是《腥紅山莊》,一部令人懷疑導演Guillermo del Toro的強項難道只是很會場景設計(Production Desigh)嗎的電影。細想後發現兩片真是擁有很類似的基因,哥德羅曼史中必備的大宅、密室、孤女、鬼魂、身分不明外來男子、豔情成分都一應俱全,以此標準相比的話,則由朴贊郁無懸念完勝,他專擅描繪道德禁忌是眾所皆知,過去作品中的兩大母題:復仇與亂倫,兩小子題:血腥暴力與情慾挑逗,再附加一個部部通用的結論:女人是最後的贏家,這些在《下女的誘惑》不僅一樣也沒少,除影像之外還加入聲音(情色小說朗誦)來雙管齊下,而上一部《慾謀》戮力於轉場和剪接技巧,本片則是攝影機運動耍得非常花俏,業已到達「好啦不要再愛現了」的地步。


做為一部上述類型的電影,其使人臉紅氣喘、心窩搔癢的效果是傑出的,製作上的嫻熟技法和精細雕琢都毋庸置疑,只是像當初《原罪犯》般的心靈重擊震撼看似是找不回來了,這種淡淡的哀傷與失落,試用其它領域的語言來比喻,大概就如一項集創辦人畢生精華開發而出的產品服務,你卻在起床時得知它被google收購的消息,那樣的感受吧。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6-24

美式中產階級價值觀的臨摹─《梭哈人生》

近期描寫白領男性破解人生困局的類勵志電影,繼上個月以30世代為主角的《崩壞人生》之後,本月由題材和片名都相當雷同的《梭哈人生》接力,主人翁換成已離婚、女兒大學學費等他繳的空虛疲憊50世代熟男業務(湯姆漢克飾),為了把公司的全景投影技術賣給全速發展中的沙烏地阿拉伯,他帶著三人團隊出差到該國準備跟國王提案,背上隱隱作痛的那顆肉瘤極直白地指涉他所背負的壓力和煩惱,經過一連串狗屁倒灶的鳥事又交了一個天兵朋友,然後他就豁然開朗地跟阿拉伯女醫生戀愛了。

電影主旨乍看就像《托斯卡尼艷陽下》與《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的男性版,由頭至尾洋溢美式中產階級價值觀──出一趟國我的人生就此不同。但本片導演卻是來自德國的湯姆提克威,這位曾經在2000年前半備受矚目的獨立製片界影人,近四年來當監製和拍影集的時間比較多,而他明明改編過經典文學《香水》且評價不俗,這次改編當代暢銷小說,拍出的卻是一部比較平民的《慾望城市2》──秀秀中東地景風情,揶揄一下美阿文化差異,邂逅一名當地的魅力異性,便能讓人生獲得拯救,順便還譏諷了中國,同時置入性廣告也沒少,不妨計算看看Hyatt HotelAudi品牌總共出現幾次。


湯姆提克威在《雲圖》與華卓斯基姊妹(對的,已經從兄弟變成姊弟又變成姊妹)合流之前,他過去金字招牌的凌厲剪輯和電子音樂在這部片中皆蕩然無存,更不用說對命運和時間意識的玩味了。可以合理懷疑《梭哈人生》只是一部打工之作,唯一偷渡了一點創作者印記的小細節,是片中僅短暫露過幾面的主角之女,有著一頭像《蘿拉快跑》、《香水》女主角們一樣過目難忘的紅色捲髮。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強健的骨本與沒長好的肌肉─《夢碎天堂》

從電影海報可能看不出來,這其實是一個近似於《衝擊效應》與《火線交錯》架構的故事,不過請把事件張力與人性衝突先減去40%,也就是很勉強及格的意思。本片的多線敘事底下共有五組人馬:懷抱名模夢的保加利亞少女、抑鬱又易怒的喪子大媽、窩居在簡陋房舍的黑人非法移民、娶嫩妻老來得子的阿伯、來自瑞典的音樂家雙親與會尿褲的小學兒子。從角色群中高比例的非歐身分,可知電影主要議題是談「移民西歐發達國家之夢」的破碎,看似平行的五條線會慢慢收攏並揭露彼此的關聯,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發展。

只是,在阿姆斯特丹的背景下,把主線設定在女性移民被誘拐去紅燈區賣身,不免有老生常談之感,搭配其他故事線裡的繳不出房租、望子成龍、戰犯議題,又太不著邊際、含糊帶過,而刻意走清湯掛麵風的美學形式,也真是常常讓人食不知味。這麼一想,荷蘭和台灣的困境好像頗為類似,即使要努力擠出一點社會批判題材,拿到國際上仍會被貼以「不覺得你們國家有什麼問題好說」的冷屁股。


由於近日剛讀完編劇神書《先讓英雄救貓咪2》,便想用書中傳授的類型分析法來檢視這部電影──類不類型是其次,重點在於它究竟是不是一個適合以電影形式呈現、夠精彩的好故事,沒想到還真吻合作者提出的「精神病院」類型下的「議題病院」架構(此類代表作就是《衝擊效應》和《火線交錯》),類型的三大元素本片都有:群體,指外來移民;選擇,羊入虎口的女主角對抗人販子和小學男孩Lukas對抗父親威權;犧牲,男主角Yaya幫助女主角逃離人販魔掌是自尋死路。可見得《夢碎天堂》能代表荷蘭角逐奧斯卡,實有功夫底子,但因為缺乏緊緻夠力的故事轉折,故達不到事件環環相扣的效果,也就變成這副平淡鬆散的樣子了。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5-24

重點在主題比喻─《羊男的冰島冒險》

不好意思,沒有惡意,但我就直接破詪了,《羊男的冰島冒險》片名雖然取得很奇幻壯闊、很高潮迭起,可是劇情並非以上聯想,實際上,「羊男」指的是牧羊的兩個阿公級男人,他們是明明住在隔壁卻已經冷戰40年的親兄弟;「冰島」是北歐那個國家沒錯,可是所有你在《白日夢冒險王》看過的豐饒瑰麗美景都不會出現,而只有一個灰撲撲白茫茫中的簡陋小村莊;至於「冒險」,如果把應該被撲殺的羊群偷偷養在自家地下室這種違規行為也算的話,那可以說有。目前為止已經感覺沉悶了嗎?那麼這部片是怎麼拿到坎城「一種關注」大獎又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村裡的公羊選拔賽上,溫文內斂的弟弟Gummi輸給性格暴烈的哥哥Kiddi,弟弟因不服氣而親自查驗了那頭冠軍羊,意外發現牠得了羊搔癢症,這種羊界的瘟疫一旦出現就只有一種處理方法叫做全數撲殺,視羊如命的兄弟在重大打擊下交惡得更加嚴重,卻也在衝突中確認了彼此共同的信念──守護本地羊的血脈,當Gummi把愛羊窩藏在家中的事跡敗露後,兄弟兩人放下歧見,一起帶著僅存的羊群逃往高原,入夜後冰風暴襲來,平時常常照顧醉倒路邊的哥哥的Gummi,現在換成他自己失溫昏迷,哥哥便脫掉兩人衣服試著用體溫替他取暖,同時哽咽著喊他醒來,電影就在這裡結束。


劇情非常簡單平淡,卻完全掌握住說故事的基本:角色對比與衝突性,以及最重點的主題比喻。場景事件人物愈簡單的故事,目的就是為了在最後把這個比喻一口氣砸向觀眾以產生心靈震動,要達成這個效果,通常會搭配一個情感線索水到渠成但開放式的結局,能立刻想到採用此手法的好比麥克漢內克《隱藏攝影機》和《白色緞帶》;在《羊男的冰島冒險》中,最後一幕的主題比喻即是挖開雪洞對應關係破冰、嚴峻的環境對應兄弟的貼近、失溫的身體對應升溫的親情。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5-09

台灣電影可以也應該這麼做─《崩壞人生》

提及加拿大導演,近年最為影壇熟知、風格辨識度最高的,除了《私法爭鋒》、《怒火邊界》的丹尼斯維勒弗,應該就屬《花神咖啡館》、《藥命俱樂部》的尚馬克瓦利,而他的新作《崩壞人生》之所以該被拿來這裡談論的理由,是它的架構與題材實在非常適合台灣,無論場景、人物、價值觀都百分之百通用無隔閡,我們真的應該試著拍一部這樣的電影。一個對人生麻木的上班族,娶了某個女人只因為那是簡單的選擇,然後妻子突然車禍身亡,他有如水泥的內心卻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慢慢藉著對陌生人敞開心胸說真話、建立關係,才總算從一直以來的沉睡中清醒。要說適合台灣,這部片的開場設定還完全跟《百日告別》吻合(但發展方向徹底不同)。

《崩壞人生》的議題和格局並不高深,在台灣應用不成問題,要花功夫的只在於建構一個你我熟知的白領角色生活細節,它使用一組極為淺顯易懂的比喻:透過拆解有形的物件、房屋,撥開表面來理解內部的組織構造和運行原理,達到梳理內心找回自我的效果,主角(傑克葛倫霍飾)也直接說出這句台詞:「從此刻開始,一切好像都成了隱喻。」在他自我追尋的過程中,協助者是單親媽媽(娜歐蜜華茲飾)和她15歲被休學、有性向認同問題的兒子──同樣是台灣片已愛用多年的設定。在此打個岔,近三四年間娜歐蜜華茲演了好幾個相當類似的角色:姿色猶存但有一點粗鄙的藍領階層單親媽媽,在《歐吉桑鄰好》中直接是操東歐口音的應召女郎,也許是為了推翻她過去貴氣嬌弱的刻板形象,但不免令人有點唏噓之感。若換成台灣版建議可用尹馨。(請參考近期電視電影《川流之島》)


最後說回導演尚馬克瓦利,《崩壞人生》綜合式驗證了他的宿命論浪漫主義a.k.a.雙魚座的公約數特質,及其三不五時就會拿出來重操的敘事三寶:monologueflashback、唐氏症寶寶。monologue,獨白,上一部《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也是同樣的主基調,女主角念出自己的日記,到了《崩壞人生》換成男主角念出自己寫給客服人員的信,是相對容易上手的敘事策略;flashback,回溯,讓觀眾參與角色過去的生活片段以迅速對之產生情感認同,亦是為影像添加風格的利器;第三寶是半開玩笑,屬於本片片尾的驚鴻一瞥,卻也瞬間把人帶回《花神咖啡館》的輪迴流轉情懷之中,當然你得看過那部片才能被戳到神經。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