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06

收放之間,演員的挑戰──吳可熙

[Fa電影欣賞2017秋、冬合刊號]撰稿:孫志熙/攝影:張國耀

台灣同齡演員中,吳可熙應當是影展經驗最豐富、在國外見過最多世面的一個了。

初會她是在2012年釜山影展,趙德胤第二部長片《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獲選放映,一行劇組夥伴中只得她一個女生,記得她人很沉靜──這實在無可厚非,畢竟旁邊的趙德胤是那麼能言善道──梳著光潔的馬尾含蓄微笑著,散發一些些高冷氣息,卻絲毫不帶那種常見於女演員舉止之間,意欲爭搶目光的企圖;那年釜山創投市場還有一個台灣計劃名叫《血色青花瓷》,由楊雅喆導演,最後成為第54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血觀音》,當時肯定連吳可熙都估想不到,她就是這部片的女主角之一。

以2012年起算,前後的三、四年間,她專心一意擔任趙德胤電影班底,在演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之前,她讓生活歸於最簡,只剩下去餐廳服飾店打工、和拍片夥伴學緬甸雲南話,斷絕所有試鏡和演員訓練,為的是拿掉過去汲汲營營之於表演的認知和慣性,「這個狀態維持了一兩年,一方面我很生自己的氣,覺得從前耗費那麼多青春去練習的技術反而變成阻礙,當時很憤怒,甚至不想再學東西,也不想再試鏡,連劇場也不敢碰了,因為還不懂為什麼那種表演方法在趙導電影裡完全沒辦法用。」

熬過履歷空白的一年,實在技癢難耐的她,跑去參加林奕華舞台劇徵選,但因自己正處於轉變期,又天天浸淫於侯孝賢、賈樟柯、是枝裕和等寫實作者電影,已然距離外放誇張的舞台劇風格非常遙遠,當其他徵選者極盡激昂之能事,她卻準備了一段臨摹《春風沉醉的夜晚》開場的演出──躺在地板上唸完一首詩。「我想大家應該都大傻眼,我也尷尬到爆炸,後來就決定不再做這種事了。」聽她回憶該事,談自己在學齡前就立定表演志向,再如何歷經挫折、打擊、被要求裝可愛、被欺負也仍然要敲開一扇機會之門,那時期她的進退維谷,她的無所適從,在當下她自我解嘲的笑聲中還是栩栩如生。

其後,她和趙德胤接連合作短片《安老衣》、《海上皇宮》,長片《冰毒》和《再見瓦城》,中間亦客串黃銘正導演的冒險喜劇《傻瓜向錢衝》。過去演出緬甸華人,每每得讓自己變得又黑又瘦,而《再見瓦城》不僅準備期超過一年,也因為規模以倍數放大,拍攝當下承受極大壓力;2015年底殺青、等待下一個劇本的同時,她仍勤力進修,重拾聲音和舞蹈課,也恢復運動,沉澱至安定素樸的生活,推掉了一些跟過去重複度高的外籍角色,接著,《血觀音》的邀約在2016年秋天來到。

「看完劇本覺得很精彩、很喜歡導演的文筆,細節和事件環環相扣,但有些地方看不懂,尤其是謎底部分。我先找律師朋友問洗錢的邏輯、角色的刑責多重,搞清楚之後才敢去見導演。」的確她就是和導演碰面的演員中,對劇情發問最少的一個,並且關於片中棠家的背景、氛圍,她其實自有資源可供參照。

吳可熙早逝的爺爺是1949年播遷來台的將軍,住在有庭院的獨棟官邸,從小常聽家人談起爺爺在位時的往事,她也保有幼時之於外省大家庭教育方式、生活禮節的記憶,「為了準備角色,我跟爸爸、姑姑聊他們過去的生活,看爺爺奶奶接待外賓的照片;姑姑說她小時候過聖誕節,某位夫人送她日本的珍珠髮夾多麼漂亮,我覺得不過就是個髮夾,但這件事點醒我去研究棠家背景的重點,要放在那個年代誰才有能力可以拿到外國貨。」家人認為《血觀音》題材有趣,只是生活中沒聽過像劇本裡這麼誇張的故事,吳可熙笑說爺爺應該很清廉,否則她成長過程怎還需要出去打工。

有了家族經驗為基底,導演楊雅喆指示她多去理解權力鬥爭,以及棠寧撒野任性、酸言酸語的個性,推薦她讀張愛玲的《金鎖記》,她亦觀摩了《下女的誘惑》金珉禧冶豔的情慾表現,「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用2017年的價值觀去評斷,片中九0年代女人面對的社會壓力跟現在不同,要去了解那時代的道德標準、女人被什麼給框架住;我不想演出典型勾引男人的蛇蠍女,想加一些我自己在裡面,因為棠寧的身上仍然有善良、愛跟覺醒,這些是有別於其他角色的,也是詮釋起來最困難的地方。」

三、四個月的前製期,她學粵語、學虹吸壺咖啡,亦每週三次去畫室學油畫,認真摹擬畫家柳依蘭的筆觸(電影主視覺為柳依蘭畫作);而為了襯托角色特質,可以看見造型指導王佳惠安排給她的服裝心機:棠寧懂得迎合見面對象的喜好,和廖隊長(傅子純飾),她會穿著紗或絲質洋裝來營造清純端莊感;對付猥瑣官員(應蔚民飾),直接罩著腰帶一拉整件就會落地的類睡袍;至於和棠夫人(惠英紅飾)、棠真(文淇飾)三人一組的迎賓制服,唯有她是華麗的天鵝絨質料,款式和圖騰都提示了她的叛逆。

棠寧一角承載著百轉千迴的情緒與執念,她飲酒嗑藥、耽溺性愛,種種脫軌行徑不外乎是在么喝注意、刷在家中的存在感。電影中段,她藉酒藉藥壯膽與母親攤牌那場戲,是吳可熙最感火花張力的,「棠寧心裡第一次出現某種覺醒的概念,所以問媽媽我只是妳的名牌包嗎?是不是展示過了、舊了就會被丟掉?這場戲排演過幾次,但是真正開拍時情感還是很濃烈,每次我都哭得很激動很傷心。」她下足功夫,思量如何賦予這段台詞三十年的厚度,讓愛與恨、倔強與卑微反覆交織,「那是劇情的重要轉折,人對事情都是先有個感覺,慢慢有些想法,直到講出口才真正成形,她開始問自己什麼才是活得像個人,後來到了岸邊那場戲,她才確定要如何活得有人樣,而且她要示範給所有人看。」

本屆金馬獎揭曉後,楊雅喆「影后製造機」的稱號再一次獲得認證,吳可熙也誇讚他引導演員的手段明確、有效、高竿,但凡情緒起伏特別大的場次,皆會鉅細靡遺與她討論溝通,她試舉一例:「岸邊那場戲情緒很高漲,被棠真吐水時,我要從原本的開心欣慰瞬間氣到爆青筋,拍了很多個take,我的身體跟精神已經有點累,無法衝到前幾次那麼強,導演就把我抓到旁邊,很兇地叫我罵他,我本來對這種方式感到困惑,直到拍完後去紐約上表演課,才印證了我在《血觀音》學到的技巧。」

今年初夏,她赴美進修,美國影視產業因為需求大、預算高,演員可以有口音、動作等不同類別的指導老師,也能從讀本一路陪伴到片場,體制非常完善,當地許多從俄國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方法開枝散葉出來的學生,各立門戶、研發獨家的演員訓練課程,她參加一位曾指導妮可基嫚演出《大開眼戒》的黑人女老師工作坊,該派別認為一如運動員必須持續健身,演員也應該維持日常訓練,正式上場時才容易發揮,情緒的收放就和肌肉一樣,可透過鍛練增進彈性,「比如要演激烈的哭戲前,老師會先放很悲的音樂來暖身,前面先哭過,等下再哭就比較容易。」以往在趙德胤電影裡,她習慣的表演模式是由內在啟動,真正心有所感才形現於外,因此跟角色融為一體的比例極高,也就不需要以假練真;而這次去紐約受訓,課程皆是針對產業需求而設計,講求節奏快且精準,呼應《血觀音》中楊雅喆採取的導戲方式。

電影裡,棠寧首度出場的首段台詞,是在溫室與兩男激情的過程中,不斷呢喃著「帶我去那裡」。溫室是她一生的成長寫照,提供性以換取利益的身體是她想掙脫的困局,棠寧所神往的「那裡」,或許是種極樂境界,也或許是一個脫胎換骨的自己。若將這份想望對應到吳可熙自身,她又想以逐漸踏實的演員身分去到哪裡?

「對各種表演方式更游刃有餘、自在輕鬆,能夠在瞬間爆發出準備不了、意想不到的潛力,同時也依然保有我六歲時最純粹的、渴望上台的念頭。我很喜歡人,可是我的個性比較慢熟,表演可以讓我帶給大家感動,以前跳舞或演舞台劇時,我常會偷偷拉開布簾去看觀眾的反應,現在能藉由電影這麼美好的媒介跟人互動溝通,只要能這樣下去,就是最好的狀態。」

平時語速略快的她,此刻把這些話說得格外慢條斯理,像是一邊自我提議,一邊自我信服,因為所有醞釀已久的念頭一經說出口,便要真正成形了。



2017-08-03

一起擺脫小清新的校園青春片,好嗎?─《模犯生》

本片劇情大綱各位應該都知道了,就是關於一個高中資優生,收同學的錢幫忙作弊最後作到國外去的故事。不過,要講這部攀上全台單日票房冠軍的泰國小兵(相對《敦克爾克大行動》的諾蘭大軍)之前,先來講個古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部風靡哈日族群的日本電影叫做《史上最大作弊戰爭》,其最大賣點是由彼時正當紅的沖繩動感歌手安室奈美惠主演(對,我不會再一廂情願地認為人人都認識她了,特別是在近期接連聽聞大學生不知道周星馳、麥可傑克森是誰之後。)那是1997年的事,相隔20年後的現在,將它搭配著《模犯生》做個考古調查,倒是挺有助於理出「為什麼台灣在校園片領域一直沒啥突破」之線索。

像這兩部以學校為主場景、學生為主角的故事,皆統收在「校園青春片」的類型傘底下,而台灣電影對該題材的直接反應基本上只有兩種:一是「純愛+喜劇」,有時還有「懷舊」;二是「靈異+驚悚」,好比現在上映中的《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與剛殺青的《藍色項圈》,當然前陣子熱播的《通靈少女》是很棒的跨界破格嘗試,但它發生在小螢幕。

上述第一種組合的影像敘事風格品味,其實就是牢牢黏附著日本,並且是20年前的日本,或者說即是《史上最大作弊戰爭》的調性上:插科打諢的短段子、奇形怪狀的甘草人物、角色們點狀及花絮式地展現各種怪招──2013年《愛情無全順》、2014《大宅們》和2016年《極樂宿舍》大致整組吻合。可以合理推論若是2017年的現在有人想拍作弊題材,最後拍成《史上最大作弊戰爭》的機率也是遠高過拍成《模犯生》。原因為何?恐怕就是我們長時間沉浸於昔日的日本氛圍,卻拒絕看見後來興起、同樣鄰近的東南亞文化。

再深入一點講,台灣校園片普遍缺乏動機明確、意圖堅定的孤狼式主角,也總是感性情懷強過理性目標,就算有目標,都得建立在《史上最大作弊戰爭》般集體的、熱血的(如保衛宿舍)前提上,所以電影中的事件無法被搞大,波及範圍亦走不出角色好友圈;到了結尾,主角會在成年後唉聲嘆氣回首當年,卻缺乏活在青春當下、直面當下的果敢。這些我們一直沒做到的,《模犯生》每項都做到了,先不用談執行力技術力,光是劇情核心價值就存在巨大的差異。

《模犯生》的女主角並非典型的甜美討喜款,但觀眾會隨時間愈來愈在乎、感覺愛上這個角色的原因,是她真正做了需要付出代價的抉擇,扎扎實實完成自主意志及個人成長,而這是台灣當代校園片相當稀缺的質素,相較人家的面對與承擔,我們的成長則總是帶著憂傷變成不想成為的大人、哭訴自己的人生都是「被決定、不得已」的。觀眾盛讚《模犯生》節奏緊湊、運鏡配樂有大片氣勢、年輕演員表現優異等等,其實這些好評的基礎,還是來自故事敢於讓主角淪入黑暗,也敢於讓他們把自己救起來,畢竟,只要人物有主動性,電影就自然會有說服力。

2017-07-03

2017台北電影節的急速+有限點評

台北電影節在上週四6月29日開幕,基於強片放映已經跟氣溫一樣每天如火如荼進行中,本文將配合採取較為鬧騰的文風及節奏,急速挑選幾部如果還有票就應該直接買下去的影展電影,在此事不宜遲立刻進行點評。


一、極可能是今年最愛的台灣電影:《大佛普拉斯》
對不起,三場都已經售罄了,可我不推心裡會難過,請各位讀者委屈一點先聞香過乾癮,年底會上院線請別擔心。本片從三年前短片《大佛》增生擴展而來,以風格濃烈、技巧高明的形式觀點,講述底層小人物面對不公壓迫的處境。擔心它如何在短片的基礎上突破,是無謂的,因為導演黃信堯原生的白爛幽默,調和監製鍾孟宏的暴捩與荒謬感,簡直生出一個最美帥的混血兒了。本片會讓第一次接觸黃信堯作品的觀眾驚喜,也會讓熟悉他風格的影迷欣慰,這次他繼續擔任自己影片的說書人,用招牌的半說理半唬爛旁白,時而解說劇情,時而跟觀眾抬槓,充份發揮他的主持才華。對我來說,《南方小羊牧場》、《我的蛋男情人》這些都算不上可愛,能把中南部鄉鎮的員警、副議長、宗教團體、政商人士的嘴臉描繪得到位,再將金權網絡中的關係精髓信手拈來,這才叫台灣的真可愛。

二、讓你一次哭個夠:《伴生》
千萬別像我一樣如此大意、毫無防備就去觀賞本片,至少也要記得多帶一包面紙。從小就近距離接觸過「死亡」的導演黃肇邦,對安老議題一直心心念念,他先到相關機構當過志工,認識了幾個家庭與他們的故事,剖開華人社會中,親子與家族間未敢侃侃而談的話題。如果對老年照護、人生臨終功課特別有感,本片會再次提醒你與至親家人溝通生死觀念、及時說愛的重要;或者是近日由於暑氣淤積,身體需要排水排毒的話,這部片亦是不錯的選擇。

三、奇妙的陰性療癒能量──《越愛越寂寞》、《笨鳥》、《阿尼》、《亮亮與噴子》
四部皆為33歲以下的女導演作品,無論影片題材、氣質、主角性別為何,就算有暴力(笨鳥)、野蠻叛逆(亮亮與噴子)、雄性荷爾蒙充斥(阿尼),它們仍然隱隱存在一種包容與療癒感,是相當神奇的陰性能量。
前兩部在「國際新導演競賽」獲選,女導演關注性議題這件事的確不分國家種族,來自以色列的《越愛越寂寞》,Hadas Ben Aroya自導自演一個被劈後四處找炮療傷的女孩;來自中國的《笨鳥》是黃驥與老公合拍青少女的成長和性啟蒙,行速穩當、層次細膩。後兩部入圍「台北電影獎短片」,《阿尼》導演鄒隆娜找來一群菲律賓漁工,透過真心交陪的溝通與引導,親自下海帶氣氛、帶情緒,成就不露痕跡、充滿真實生命力的表演;《亮亮與噴子》是李宜珊以青春期的自己為原型,創造出一個對世界憤怒禁語,卻又一邊幫哥哥顧嬰兒、一邊墜入情網的魅力人物。

四、一鳴驚人畢業製作:《野潮》、《台北焦油》
同樣是台北電影獎短片入圍作,也都是2016年的大學畢業作品。《野潮》在慘澹破敗的養殖業漁村背景中,用百無聊賴的移動與活動、捉襟見肘的言語表達,映襯少年的野性躁動,對人物的生命狀態有令人驚豔的深刻體察;《台北焦油》出自動漫宅導演之手,全片瀰漫煙霧與龐克愛好氣味,除了承接從《瘋狂店員》到《紐約哈哈哈》的黑白影像與無賴耍廢脈絡,再刻意翻玩台灣新電影《恐怖份子》、《千禧曼波》經典場面,並為台北後後現代青年面貌之真誠展現。

五、刷新影像感知力:《尤里‧安卡拉尼短片選》
很多片,不看是沒差的。但是此短片選輯實在真好看真神奇,比如《達文西機械手臂》70%為刺激的內視鏡畫面,瞠目結舌之餘,突然又為科技發展背後某部分的哲學與神聖性泛淚。所以義大利導演安卡拉尼有看有差,尤其適合觀摩短片的IN & OUT點,以及刷新自己對影像敘事的感知力。

六、給尋求迷幻ㄎㄧㄤ感的你:《夜巡人間》、《鳥人秘境》
《夜巡人間》就是關於一對想去火車站但一直到不了的夫妻,以及執著於讓他們搭便車執著到快起肖的兩名男子,雙方在搭與不搭之間不斷拉扯了80分鐘(扣掉片頭祭典奇觀),這樣的一個印度夜間公路故事,並且勇奪全球獨立製作新導演最肖想的鹿特丹金虎獎,觀影過程中的提心吊膽搭配片尾大作的金屬樂,情緒既緊繃又感覺莫名其妙;《鳥人秘境》的森林秘境中,登場人物總共有一個命中帶賽的鳥類學家、兩個厭男傾向的中國女背包客、一對從事農牧業的雙胞胎、一群奇裝異服的慶典團體、兩個上空的騎馬女獵人,看完還是不太確定到底發生什麼事,姑且稱之為同志鳥類學家的葡萄牙夢遊仙境。

2017-04-07

搖滾是,活在痛苦中,但你不害怕─《WE ARE X:X JAPAN 重生之路》

無論被攝者是誰,首先這是一部形式點題、敘事清晰、製作精良的音樂紀錄片。

但拍攝這部電影的起心動念,並非像《尋找甜祕客》是導演為了一窺謎樣的真相,或《一級危險》那樣出自老友間的惺惺相惜,它其實就是林老闆(樂迷哏)交辦的一項任務,但這事兒辦得真好,直接辦成了工商簡介最高等級之教材(無貶義)。

音樂紀錄片拍得虛無飄渺的很多,比如《Arcade Fire:另一面》,甚至史柯西斯的《電光滾石》都給人一種看到懵掉之感,故本片最教人讚許之處,在於採取了完美吻合產品(樂團)精神核心的觀點與切入角度,彼此相輔相成,將精髓再進一步提煉成結晶。何為X JAPAN此團與YOSHIKI此人的核心?簡言之即是「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所以劇情設計上必然要使用恢弘大敘事與之匹配,「對死與重生的思考」便名正言順成為主軸,同時這個極度日式的母題,也只有日本人尤其是藝術工作者最能精準詮釋。

這邊暫且岔出一條路,試著闡述日本民族特別是與X JAPAN處在同世代、同類別搖滾樂團的心靈狀態,以便理解當時這股現象的形成。他們大多是能夠淋漓展現所謂武士道精神的一類人,對使命、紀律、群體榮譽執著到近乎執迷,如置生死於度外般,朝著目標理念往死裡幹,隨便看任何一員的訪談,人人都講得出深層且肉麻、讓人雞皮疙瘩滿地的輝煌談話;華麗搖滾大概也只有在日本才可能壯大成一個主流派系,因為配戴角色面具之於他們,實在太需要又太熟練了,那本來就是社會上普遍的生存必備品,那麼要進入一套衣裝造型被上身成另一個自己,也不會是什麼難事,而其他民族若想如法炮製,通常都會顯得可笑掉漆,因為沒人比他們更認真看待「扮演」這件事。

於是,宗教儀式化的舞台演出,搭配底下或作望彌撒狀,或掩面垂淚,或聖靈充滿貌的觀眾,就是理所當然的發展態勢。以上看來好像冷眼旁觀事不關己,但X JAPAN創造出的九0年代Visual Rock關聯場景,我其實是相當熟稔,並且也曾攪和在其中的。

回歸正題,一部以「日本樂團去美國公演」為楔子、美國導演攝製的紀錄片,在兩造氣質相容性上能夠全無違和感,可能得歸功於YOSHIKI本人以流利英文擔任說書者,居中串起東西兩個世界;而樂團軌跡完整度上,極早期在電視節目中搞笑演出的灰歷史果然被省略,YOSHIKI神經大條的一面比方在演唱會介紹團員時說出人家本名之類的事當然也沒出現,唯一揭露的趣事只有他和主唱TOSHI一同回憶當年X Japan初到美國,被路人問「Do you have Ex?」(指Ecstasy搖頭丸,亦是他們自己的唱片廠牌名稱)時,眾人曾傻里傻氣回答「NO, We are X!」。

既是史詩格局的紀錄片,「對後世的影響力」環節肯定不能少,樂迷們一一自白被他們的音樂拯救,好像很老套卻又無比真誠,畢竟以憤怒和痛苦做為推動力,但又蛻變出積極正面意涵的創作,才最具療癒和激勵效果,人類所能成就的最大功德,約莫就是竭盡己力做些有趣之事,好讓其他人也覺得世界是有意思、值得活的,這部片與這個樂團最終要傳達的信念,亦曾出現在《金甲部隊》的片尾台詞裡:「I'm in a world of shit. Yes. But I am alive. And I am not afraid.」這固然已是八0年代的價值觀,到了一切都翻盤的現在又該如何呢?

搖滾一直以來都告訴我們,不要害怕把它找出來。

2017-03-29

死去的勇氣,重生的勇氣。─《最後的詩句》

第一刷,是在電影院大銀幕看的,第二刷,是從LINE TV接上家裡電視重溫的,意外的發現是,原來這部片更適合用小螢幕表現,因為能把故事本身欲訴說的促狹逼仄、來自四面八方的近身壓迫感襯托得更好,而它本來也就是公視「新創電影」品牌的首發之作,簡言之是豪華版的「人生劇展」,身為其常客的導演曾英庭,過去幾年已陸續交出《椰仔》、《双重約會》、《衣櫃裡的貓》,而這次除了業主加碼製作預算(約150%)和映演資源(戲院點映+影音平台上架)之外,本片的執行細緻度(場景、選角大受好評)及導演功力亦毫無疑問同步升級,質感甚至可說是屌打市面上五、六倍成本的院線國片。

劇情以「青年貧窮」議題為發想,時間橫跨民國89至105年,分為青春、自由、風暴、求婚、返鄉、勇氣六個章節,主角們經歷相識相戀、父親自殺、黑道討債、感情危機、出走中國、落魄返台的20至36歲區間,每個章節都安插了政治、選舉新聞用以提醒時序、製造觀眾的帶入感,也等同於逃無可逃的殘酷當下感;每段新聞內容乍看可有可無,實則隱約預示著主角下一階段的走向,這樣的設計除了強調金字塔最頂層與最基層的斷裂,升斗小民擁有的不過是假性的選擇,仍然只能不明究理地被時代洪流推著走,同時亦是片中/現實社會青年世代因父債子還、世道每況愈下而同感虛無絕望的諷喻對照。

作品總是容易透露作者的處世和創作狀態,一直以來曾英庭都是謹慎自持的,這次他已然避開所有台灣電影在角色行徑、口條、劇情動能上常見的雷區,唯一弱點只有女主角李曉萍(溫貞菱飾)16年如一日的髮型與外貌;本片之於生命段落的敘事取捨相當高明,緊湊而沒有半點廢話,周邊角色雖然繁多,但表演卻能達到高度統合,曾英庭自電影研究所時期拍攝友情、愛情、親情的人情三部曲短片(個人尤愛講述親情的《煙火》)以來,對情感互動的掌握在本片來到新境地,勿論中後段那些張力滿點的激昂衝突,早在第二章父親火化那場戲,僅用一顆長鏡頭就奠定了男女主角互補的性格與關係模式。

曾經和曾英庭聊過彼此對韓國導演李滄東的的喜愛,本片即使並非有意,恐怕還是下意識地受其感召了──切片式的故事結構、精神最受折磨之時作詩、牆上那幅指涉內心嚮往的畫,不得不說就像熔《薄荷糖》、《生命之詩》、《綠洲》於一爐(延伸閱讀:李滄東:生命的叩問者─《薄荷糖》、《生命之詩》)。另一方面,由於人物塑造很大程度根基於他的個人生命經驗,而飾演男主角的傅孟柏在曾英庭歷年作品裡,其實就是尚皮耶李奧之於楚浮、丹尼拉馮之於李歐卡霍這般導演銀幕化身的存在,諸如開場的足球隊設定,是曾英庭自身的青春往事;在「返鄉」章節,施人傑穿著去和女友重逢的那件英超兵工廠球衣(呼應兩人學生時期在運動場的初次見面),就因見過曾英庭穿而令我印象深刻;他片中的爸爸總會拿水梨給孩子,是因為他自己的父親也愛買水果等等,當然這部分的創作者觀察就純屬我個人嗜好了。

父債子還,於是重蹈覆(父)輒,這大概是本片最堅實的劇情中軸,施人傑明明在開頭對父親遺體怒斥「臭俗仔敢死不敢活」,自己最終卻也殊途同歸,這讓看過兩次片子的我仍不停自問:施人傑和李曉萍必須死嗎?難道真是因為讓角色死掉比讓他們活著來得簡單嗎?後來我找到另一種理解方式:殺死他們就像殺死脆弱的自己,儘管男女主角在片尾雙雙自殺,可是那一章節被命名為「勇氣」,那是讓壞掉的自己死去的勇氣,也是讓新的自己重生的勇氣。


附錄:於此與我的導演你,之五:曾英庭(人物側記,寫於2014年)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7-02-10

我們還是需要一個歷史控的魏德聖─《52赫茲我愛你》

2008年台灣電影短暫抑或假性復甦以降,青春校園、本土認同、俚俗賀歲片成為票房霸主,其次是幫派、靈異等題材頗具勢力,但純種時裝小品這個品項始終是業界軟肋(純種是指純台資,故不計《LOVE》;時裝是指故事發生在當代21世紀,故緬懷八、九0年代校園生活的不在此列。)時裝小品要有現象級的成功,扣除電視劇延伸商品如《犀利人妻》,目前的唯一案例,很大成分是借助外力達成──當年開創台片新時代的《海角七號》就是小品遇上大奇蹟,從連續三個週末颱風假中逢凶化吉、逆風高飛;然而相隔8年多後同一位導演、同樣當代小品的《52赫茲我愛你》亦碰上奇妙的時機,可惜這次不是助力而是真的阻力──上映同時,全球全台都還沉浸於同類型強片《樂來越愛你》的餘韻裡。

當然不是要傻傻跟好萊塢比規格,只是值此時點,觀眾重新溫習了音樂/歌舞片類型,也必定意識到它其實是存在既定樣板公式的,《樂來越愛你》本身與其致敬的經典電影,在在說明此類型是一門販賣glamour的生意,或以男神女神卡司,或以古典時尚造型,或以浪漫夢幻場景,或以花俏運鏡,或至少是明確的追夢(尤其明星夢)主軸,來撐起與現實保持距離的電影世界,畢竟「讓觀眾做美夢」就是這個類型的最大任務。而當它移植到現階段的台灣,若捨棄上述種種已根深蒂固的元素,除非是走一條刻意顛覆的路,好比反精緻、反旋律、反勵志、把調性和世界觀做得更台都好,反之要是維持中規中矩的敘事,僅把台詞改為唱歌,則就兩邊都難以討好,這大致就是《52赫茲我愛你》不夠過癮之處。


另外的問題是目標觀眾模糊,如果鎖定年輕族群,兩條主要愛情線並無大幅度起伏,困難點和突破點都不易見;如果鎖定闔家觀眾,則缺少普羅生活的描寫和笑料,且長輩應該不太認識這些主角。最有張力及記憶點的有兩場,一是運用在地特色擺出摩托車陣在路上邊騎邊唱,二是片尾《海角七號》樂團班底的餐廳演出,其餘場景和調度都以安全牌居多。至於選角,就看作是團隊給本地音樂圈幫上一把的美意。總言之,這一回合下來至少確定一件事,魏德聖拍其他題材不靈不要緊,我們最需要的,還是他在台灣歷史脈絡上的擅長與專注。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必須拒絕了什麼,才能浪漫了生活。─《派特森》

賈木許的片,很難輕易說出好看在哪,因為它是由生活的細碎鋪排起來的,而正是因為眾多的細碎才使之飽滿豐盈,並且令人心馳神往。雖然不好解釋,但有一部氣質頗為貼近的電影可以類比,不過抱歉的是,它恐怕更冷門──Miranda July的《偶然與你相遇》。兩部片的角色日常中,都存在一個困惑已久的小謎團在最後被揭曉,《偶然與你相遇》是每天清晨傳來的敲擊聲,《派特森》是今天扶正明天又歪倒的門前信箱;它們都有唯一一顆讓人心肌緊縮的鏡頭,《偶然與你相遇》是一袋金魚放在行駛中的車頂,《派特森》是寶貝筆記本在急忙出門時隨手留在沙發上;它們也都是那種,讓人重新檢視自己怎麼過活的電影。

這是個跟寫詩有關的故事,與細碎情節形成反差的是等份切割的時間軸,主角的一週再加一天共八個日子,就像用排比結構寫成的一首長詩:段落之間有相似也有變形,比方公車上聊著不同話題的雙人組乘客;還有像韻腳一樣反覆出現的元素,對的,就是三不五時冒出的雙胞胎路人。

基於題材和過去經驗人們大概會想,賈木許又在歌頌舊好歲月了,但與其說他要「肯定什麼」,我更樂意用他想「拒絕什麼」的角度來解讀,畢竟在這個因焦慮而盲從的時代,跟「被討厭」一樣需要勇氣的就是「拒絕」,而拍電影必定是為了展現勇氣的,因此我從《派特森》看到的,仍然是持續對主流價值說「不了」的賈木許。

Paterson(亞當崔佛飾)拒絕氾濫科技,當代3C產品在他生活中全面缺席,每天起床靠的是自體生理時鐘,隨身記錄靈感的是紙筆,不用智慧型手機,週間娛樂是去沒有電視的酒吧跟人聊天,週末娛樂是去電影院看三0年代的老片,心中嚮往的是五0年代的詩壇。其次,他安於恆定狀態,作息跟他駕駛的公車路線一樣規律,不特別有才也不求留名於世,沒有向上流動的企圖,也抗拒將詩作出版,不考慮作品好壞或別人怎麼看,僅是真實地生活,充滿熱情地寫詩。與他持相同態度、宣告「愛好就是生活,不是生意。」的另一個人物則出現在片中酒吧牆上的海報裡──Iggy Pop,雖然本片拍攝時,賈木許也正在製作Iggy Pop紀錄片《一級危險》,但他在訪談中聲明此案純屬巧合。Paterson不去社群裡刷存在感,不向誰證明自己的獨特,就這麼殷殷實實在「業餘愛好者」的身分中自得其樂,而這亦是興趣廣泛的賈木許經常用來自稱的。

電影充滿人文史地與音樂感的還有伍迪艾倫,但要帶有城鎮野性和地下酷味,除賈木許之外恐怕就沒有了,他往往借用一個地域的藝文發展背景來塑造人物和故事:《神祕列車》設定在貓王故鄉曼菲斯市,片中亦出現名為曼菲斯的旅館;《派特森》則是因詩人William Carlos Williams家住派特森市並以城為名出版過五本詩集,詩中將該城擬人化為一個男子,本片主角便成為這個典故的實體化。其他賈木許電影的特徵,《派特森》裡都沒少:棋盤磁磚、黑白配色(Laura,席芬坦法拉哈尼飾,在家所有手繪創作清一色是黑與白);高佔比的非裔演員;樂器演奏場景;一定會聊文學音樂藝術;天造地設、性格互補的情侶(包括前作《噬血戀人》裡的吸血鬼)。


行文至此,雖然言必稱賈木許,但他實是一個不吝表揚合作夥伴的創造與貢獻、能提就不省略的導演,當然這會歸因於特定的工作模式和關係,不見得適用所有劇組,而僅是代表我心目中電影製作的理想型。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7-01-25

2016年沒被寫到的電影回鍋指南(下)

奧斯卡等頒獎季戰鼓已然響起,猶憶一年前的現在,鄉里坊間的熱門話題就是「到底這次李奧納多能不能抱回小金人?」這部讓他一償宿願的《神鬼獵人》,由墨西哥三傑之一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執導,和他的前作《鳥人》一樣有嘆為觀止的攝製技術,也和《最後的美麗》一樣有亡靈飄浮在空中,獨特銷售點(USP)在於視覺奇景與十九世紀美洲原住民文化,當然還有全片一直受傷一直作夢一直痛到快昏倒但一直不會死,並且卯起來使用各種荒野求生技能以及表情肌的李奧納多,觀眾必能深刻體認到為了奪金,他確實已經使出洪荒之力。

日前在金球獎上囊括所有入圍獎項、七提七中的《樂來樂愛你》,雷恩葛斯林曾以兩次驚嚇反應(第一次是他姊,第二次是艾瑪史東進門)來展現喜感,過去雖然他也接演過喜劇如《充氣娃娃之戀》與《熟男型不型》,卻仍屬於滑稽環境中的正經角色,但在去年與羅素克洛搭檔的《假會徵信社》中,可謂破天荒出現了假音尖叫這種滿滿的大搞笑式表演。嘿,女孩,妳能不看嗎?

2016 年底,李察林克雷特新作《我們的輕狂年代》好像一直沒有什麼聲量,但那極可能是因為全世界尚被先前的《年少時代》震懾得反應不過來。這部緬懷他自身成長歲月的校園 YA 片,時空設定在大學開學前三天的棒球校隊宿舍,劇情雞飛狗跳但電影拍得行雲流水,細膩重現美國八0年代的青年三觀,若能再與同年紀錄片《李察林克雷特:築夢而生》(台灣未上映)搭配服用,則可更深入觀測他的導演人格養成。

好的,既然有沒沒無聞但值得回鍋補追的強片,自然也有名氣不差但建議忽略的泛泛之作,比如《名模大間諜 2》就完全如同預料一般,是部老漢硬提當年勇、疲軟假嗨的哀傷系續集;《好萊塢的黑名單》看似奧斯卡鍾意的產業時代議題片,但僅僅入圍男主角一項即是最大警訊,流水帳的劇情未能替人物建立任何特質與魅力,看完依舊一頭霧水;《丹麥女孩》則明顯是艾迪瑞德曼演完霍金之後乘勝追擊挑戰變性者的得獎志望之作,片子沒太大問題,就只是政治正確以及保守無聊而已。

最後榮登全年失望排行榜首的,就是一如其片名所暗示,注定會因期待太高導致摔得粉身碎骨的《摩天樓》。它差勁的理由,一是辜負了經典原著把劇情搞得分崩離析,二是都選了湯姆希德斯頓這個卡司,角色卻不具牽引全局的主動性,而只是大樓眾生相裡的個體之一、不上不下,這種高反差,成就了 2016 年最令人觀後感到厭世的一部。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7-01-12

2016沒被寫到的電影回鍋指南(上)

歡迎來到「電影吞食部」上線六年來的首次年度點評,由於平時每月僅有兩篇專欄,勢必有不少優劣作品未能妥當介紹,而面對即將到來的農曆年假期,相信許多讀者已經打定主意要把過去一年沒空、沒心情看的片子一次補完,以下就針對「易被忽略」與「值得補追」兩項特點開出片單,希望能成為你的年節選片參考。

首先,2016必須要看的日本電影,不是《你的名字》或《比海還深》,也不是《怒》或者本地文青膜拜的岩井俊二新作《被遺忘的新娘》,而是動畫名導庵野秀明的《正宗哥吉拉》,本片怪獸肆虐和特效打鬥的成分非常微薄,倒是以民主意識與國家機制的運作為主幹,格局宏大且情感節制,還偷偷擺了藝能界經紀巨獸一道,讓若干偶像明星只出現幾秒就領便當。私以為是日本電影在後311時代兼具文以載道氣度與娛樂性之巨作。

納粹議題在去年的世界影壇也沒有缺席,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得主《索爾之子》鎖定集中營裡的單一人物,用個體渺小的觀點來映照身外巨大嚴酷的環境,敘事策略與《世界大戰》相同,因刻意屏蔽外界資訊,使人物處境更顯震撼;另一部是德國自己的黑色喜劇《吸特樂回來了!》,奇想式穿越劇的設定是用來借古諷今,把當代媒體、政治的種種荒謬和歷史傷痕一起大鍋炒,最後得出一個寬厚而引人省思的結局。

《大賣空》若能在觀賞前先有一點經濟金融知識準備,會比較容易跟上劇情,此類戳破資本主義泡影的題材,我個人總是興致勃勃,除了可以被平時肉眼看不見、當權得利者盡力隱藏的醜陋真相轟炸之外,也因為電影產業本身亦是金錢遊戲競逐的標的之一,即使想藉作品批判體制,往往也還是在用金主的投資來控訴金主,這種裡外不是人的矛盾倒也帶來莫名的快感。

中國片部分,《師父》是個徹底的高規格奇葩,劇情節奏和走法獨樹一格,從角色、台詞到武打、運鏡,一切美學上的耍帥意圖皆取得壓倒性成功,繼《一代宗師》後,徐皓峰已被認證是21世紀橫空出世、自立門派的風格大家。


(下集待續)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12-26

Day 10:二0一五荷比紀行(終)

2016/1/4

長久以來一直對安特衛普動物園心存執念,無來由地認定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就是有種維多利亞蒸氣龐克的潮感,決定要來這個相對冷門的城市,很大部分是基於此原因,另一部分則是圖個親炙美好八0年代的時裝傳奇。不料園內半數腹地都在整修,像在逛個大工地似的,整個早上沒遇到超過3組遊客,但以水族館和餐廳的賞心悅目程度而言,也算值回票價。

旅程最後一天,半卯起來把前面省著的預算花出去,也因為學過教訓而只挑薄風衣買,畢竟上回從倫敦巴黎扛回來的厚料大衣們,在台北都只有掛在收納袋裡的命。睡前在露台遠望城裡的零星燈光,稍加反省這4天過於怠惰的心態,覺得還是欠安特衛普一次認真的遊歷。


荷蘭比利時之行就此畫上句點,真要回溯起來,這趟旅行的念頭是在近10年前就被植入的,當時為了課堂的影像作業,用〈這麼遠那麼近〉拍了支MV,經過無數次的聆賞與分解,歌詞大概也成了咒語不停挑撥著潛意識,「我由布魯塞爾坐火車去阿姆斯特丹,望住喺窗外面飛過嘅幾十個小鎮,幾千里土地,幾千萬個人,我懷疑我哋人生裡面唯一可以相遇嘅機會,已經錯過咗。」2016年1月5日的早晨,終於得償所願,搭上一班從布魯塞爾開往阿姆斯特丹的火車,唯一不同的是,該相遇的,我想都已經相遇了。


2016-12-25

Day 9:二0一五荷比紀行

2016/1/3

一早出發去布魯日,就是《In Bruges》的Bruges,行前特地把電影溫習了一遍,導致真正抵達鐘樓時,一直四處張望有沒有美國大胖子想要登樓觀光。古樸的小鎮子裡街巷極窄,遊客數量算是恰到好處,數百年來在這裡的一切也就默默存在著,閒晃了一會兒發現有人潮在廣場群聚,後來在市集塑膠棚下吃熱狗時遇到的阿伯說,那是市長在請大家喝啤酒,7度的氣溫下開始飄起細雨,阿伯澹定表示這樣已經算很溫暖了。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活動範圍只能維持在商店和騎樓內,柯林法洛搭的遊船在這個季節是不營運的,但不知為何乘船處的屋簷下仍坐著若干雨衣人士。選購完巧克力伴手禮後就躲進河邊的咖啡店歇腳,鄰桌客人正專心地在看自行車賽轉播,私以為這種運動賽事的主角其實是風景而非選手,然而歐洲人對於觀賞風景節目也總是比誰都享受。


天候不佳,傍晚便折返回安特衛普,出站時才注意到車站雖有荷槍警察,但完全沒有安檢關卡,當下極度扼腕沒把○○從阿姆斯特丹帶來,畢竟新年期間的非一線城市,入夜之後真的頗沒搞頭。


2016-12-24

Day 8:二0一五荷比紀行

2016/1/2

見識過安特衛普草率與擺爛的一面之後,不禁受到影響而心情開始鬆懈了,預定行程的達標度低於50%,今天僅僅只在中央車站以西至市政廳之間的商業區隨波逐流,既奢侈又懷有罪惡感地跟各國觀光客摩肩接踵,在開滿國際品牌店的街上虛度光陰,什麼跳蚤市場、水上博物館觀景台、雕塑公園、肉販同業工會博物館、MoMu、國際文化中心、雜誌漫畫老店、1884年開業的麵包店等所有做好的功課一概沒實行,最深刻的記憶應該只有被Maison Margiela的熱情店員贈與每人兩支試管香水,小碎步雀躍離開之餘天也黑了,趕緊找到超市買菜回家煮飯。


一開煮便體驗到所謂酒店式公寓的廚房有多麼中看不中用,鍋具太陽春,電磁爐火侯難以控制,洗碗機洗程超長,但打開後實在看不出跟原本的髒樣有什麼差異。另一方面,歐洲浴室最討喜的一個物件就是電熱架,披上使用後的浴巾或是手洗完的襪子,要不了多久就能烘得熱脆脆,相當欣慰能在這間旅館與它重逢。


2016-12-23

Day 7:二0一五荷比紀行

2016/1/1

中午的火車轉點到安特衛普,於是2016第一個早晨就在收行李與清冰箱剩菜的忙亂裡度過,去車站的tram上,對著窗外拍了好長一段移動的街景影片,車體行進中時強時弱的頻率襯在畫面前方,聽著覺得特別平和心安,作用近乎於在哭鬧的嬰兒面前打開吸塵器或吹風機。認真回想這些年到過的城市,好像都有這麼一段平移的光景被我留下:深圳的生化摩天樓群,東京瀰漫髮香噴霧的弱冷房車,北京的水墨色枯枝,香港嚎啕般的傾盆大雨,上海殘夏飄搖的梧桐樹影,愛丁堡罕見人跡的住宅街,倫敦沉默拘謹的磚房,巴黎120幀4K規格的塞納河岸,然後是阿姆斯特丹被完美陽光親吻的老城區。景致全都鮮明可辨,唯獨分不清記錄它們的到底是鏡頭或自己的眼睛。


從宏偉堂皇的安特衛普車站出閘,由於是一月一日,路上冷清固然正常,但仍可以明確感受到城市等級下降的幅度,站前大街短短的,商家自顧自的生活,沒什麼刻意討好觀光客的意思,這樣一想,竟有點歐洲版羅東車站的味道。由家飾品牌經營的旅館步行五分鐘就到,兩層樓、大客廳、大浴室、大露台,推門出去環視眺望過後,並未得到太多使人打起勁來的刺激,只能將今日最後希望寄託在比利時名物「Amadeus」的無限量豬肋排上,但4人就連解決各自的一份都有困難,畢竟已非年輕小伙了啊。結束晚餐時整座城已陷入靜寂,回程巴士車廂裡,想是跨年夜的紙屑垃圾就在角落堆成小丘,在歐洲遇見如此熟悉的擺爛場面,心理衝擊還是滿強烈的。


2016-12-20

移地而不變的強大作者美學─《記憶乍響》

預告片是挺讓人對劇情摸不著頭緒的,裡頭風格化的車禍畫面把觀眾的猜測帶向了是要解謎母親(伊莎貝雨蓓飾)的死因?還是什麼跟戰地攝影有關的重大祕密?但我這樣提示好了,先回憶一下是枝裕和的家庭劇:一家之中有人過世,這份悲傷激活了家庭成員間的親疏關係,一些陳年愛恨浮上檯面,然後互相衝擊宣洩,最終獲得慰藉與成長。對,結構差不多就是這樣,只要再把日本的市井小民置換成西方社會的知識分子階級就行了。

但隨著時間行進,除了對家庭的描繪,還愈往個體的深裡走。開場是約拿(傑西艾森柏格飾)與妻子在醫院迎接新生兒,這時以為是要著墨面對生命來與去、責任與身分的轉變,而當父親(蓋布瑞拜恩飾)處理完亡妻遺作事宜後跟蹤了放學的小兒子,又以為是要剖析年過花甲的鰥夫心境,結果都不是,中段之後,才明白最被導演關注的,實是那個最年輕的成員──讀高中的小兒子,一個年幼喪母、拙於表達、孤僻敏感男孩的內在糾結。

故《記憶乍響》的主題核心其實仍延續了《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或十年前的處女作《愛重奏》,都是聚焦於正值青春期以及離不開青春期的人物們的存在狀態,不過本片又比上述兩部貪心許多,藉由每個成員的支線碰觸更多子題:哥哥有逃避妻兒、和前女友出軌一條;父親有婚姻中的長年齟齬、與同事的新戀情一條;母親亦有志業與家庭間的取捨困難一條。然神奇的是,即使每條支線的比重不相上下,若拿片長109分鐘除以四,一人篇幅只有不到半小時,但角色深度卻不因此貧乏,反而透過穿插講述,編織出加乘的效果。


導演尤沃金提爾的強大,並非單純在於敘事技巧高明或畫面營造的精緻度,而是他洞察人類思緒與情感的方式,那是一種非常出眾的審美觀,在本片中,絕大多數顯現在母親與小兒子各自的獨白和舉止細節上。如此壓倒性的作者美學,也使得本片即便是他首次離開生長的北歐,將故事背景轉移到說英語的美國紐約甚至美式校園,都能保有自己獨特的質地,絲毫不見走味或變形。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12-10

導演生涯路上的第一道隘口─《再見瓦城》

成為長片導演的第五年,趙德胤交出第四部長片,《再見瓦城》自開案以來,在主題定調上即讓「愛情」優先於過去作品訴求的「離散」、「壓迫」等標籤,這首先釋出的訊息是,它會與前三部長片有所區隔,並且一定程度上會是創作與製作的轉捩點。以成品來看,雖然愛情篇幅並未真正多過女主角蓮青(吳可熙飾)為取得身分所經歷的顛沛流離,但對於愛情關係中從屬、支配、不對等的描繪,實有足夠力道,且幾乎都呈現於車上場景:從開場眾人偷渡坐的貨車,到中段阿國(柯震東飾)保釋蓮青後搭的三輪車,再到後段大雨中的摩托車,隨著兩人距離愈來愈近,掌控權也愈來愈往男方傾倒。這部分是舊作中不曾有過的新東西,成效頗佳。

上週在新加坡國際電影節,《再見瓦城》舉行特別放映,先前已經在台北看過試片的我,為了確認某些被指摘的劇情細節,刻意看了第二次,果不其然都是些誤判誤讀、不成問題的問題,但這二度觀影卻看出了其他端倪,趙德胤也自承過的,那就是本片之於一位導演的職業生涯,其實是個重大過渡期的產物,相信較為纖細的觀眾亦會察覺這一點,故而覺得好像哪裡怪怪假假的,但絕不是情節,因為一切確實是從他家鄉鄰里甚至親人的真實經歷改編而來,包括邊境查驗、奔波辦證、憧憬台灣、煮飯連室友的份一起煮等生活狀態的真實性皆不需質疑,真正令人感到卡卡的癥結,是來自當極低成本起家的團隊獲得翻漲五、六十倍的預算和資源時,過去習慣的敘事方法和有預算的製作方式之間不免產生落差。

本片大致維持低成本式的影像語言,而這樣紀實感強、調度不多的長鏡頭,放到製作規格提高的畫面中,便顯得尷尬了;此外主角打工的廚房和紡織工廠,相比當地真實情況,又被美術及燈光佈置得太美太乾淨了,使得觀眾要全然投入角色處境略有障礙。

映後酒會中,據我在各國影人間的探聽統計,最獲好評的是飯店房間出現大蜥蜴的超現實橋段,動物做為藝術片常用的象徵品,可以有力提升隱喻層次,這場戲一方面是張力極佳的神來一筆,卻也有與整體調性脫鉤之虞,然對從業人士而言,這些執導面拿捏的困難度,發生在職業生涯的過渡階段其實又不難理解。


三年前剛拍完《冰毒》時,趙德胤說他正處在深刻反省期,同時為了兩種路線的選擇而煩惱,一是順應台灣本地二到五年週期一部片的輔導金模式,二是繼續低成本蠻幹拍到變成影展老屁股,如今《再見瓦城》至少走出第三條路,未來他的拍片資源也仍然看漲。獲頒金馬獎「年度傑出電影工作者」時他再度向台灣致謝,每次榮譽時刻他總會這麼說,站在這個凋敝時代吾輩台灣原生種的立場,實則也多得了這些棲居台灣並努力往外走的創作者,他們電影事業的路徑與他們自身,都不失為具參考價值的活體標本。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11-23

Day 6:二0一五荷比紀行

2015/12/31

行前搜尋了所有城內的跨年活動,但若非門票太貴則就是主打嘻哈電音熱舞趴,皆不合胃口,後來發現一個辦在市中心西北邊、搭火車再轉巴士要40分鐘的某園區廢棄教堂裡的party叫作「Psychedelic NYE in Amsterdam」,和主辦單位初步聯絡後,人到阿姆斯特丹隔天,他們又來訊說搞錯了其實已經sold out,當下立即使用初來乍到的觀光客牌以搏取同情,未料對方竟真的佛心回覆:「因為不想讓任何人失望,所以給我名字我把你們放進賓客名單吧。」每每想起此事,都仍無比震撼於荷蘭人的友善慷慨。

出發去party前的7小時內,先在Leidseplein周遭的家飾店、耳環店閒逛一陣,接著到Albert Cuyp市集採買晚餐食材,或許因為人在西方國度,對節慶鬧騰的感知能力自動放大,出現了童年之後就喪失多時的過節興奮感,加上大蘆筍、大干貝、鮭魚排都是難以置信的平價,整個人業已達到natural high之境地。回到住處遂開始大肆烹調,成就人生中難以忘懷的一頓跨年夜晚餐。

但是沒人發現入夜後大眾交通工具其實是停止營運的,只能搭計程車前往party,一路駛過前所未見亦毫無概念的市郊地帶:大條馬路、大間距的現代大樓、高架橋,並且充滿荒涼漆黑感。下車的園區入口處幾乎沒有燈光,由於所在地鄰近大河且又空曠,氣溫更加冰凍,憑感覺走在黑暗草叢裡的小徑,慢慢才看見遠方營火,還有一間吉普賽風小木屋,招牌好像寫著「Tea House」,裡面的人全都一臉正在神遊太虛的樣子,我嚴重質疑所謂的茶應該更像死藤水那種東西。它的對面就是廢棄教堂,跟票口報了名字,還真的就這麼免費入場了。


教堂空間不大,舞台正面掛了些行星狀的銀幕,時間還早,所以場上僅有零星幾個從服飾到氣質都很奇妙的舞客。待了一會兒,換到室外圍坐在營火旁,被煙燻得又熱又嗆,再回到室內等待倒數,以前從沒來過此類場合,私以為選擇這個跨年行程,像誤闖異世界般見識到正宗的歐洲psychedelic社群,實是一種美妙的靈光乍現的冒險。然後2015年就進入最後10秒鐘,2016年緊跟著來到,全場牆面投放著煙火影像,那一刻好像身在遠離地球若干光年的星際之中。


2016-11-22

Day 5:二0一五荷比紀行

2015/12/30

在市中心範圍內,比起路面電車和巴士,地鐵是明顯弱勢的交通工具,於是特意改搭它去Wibautstraat驗證看看,確實站內與車廂都冷冷清清,畢竟街道景致如此,誰會想捨棄地上風光進入一個全然人造的地下空間?這條路上有幾間高等院校和學生旅館,不過意外不具大學城氣氛,馬路寬寬鬆鬆的,走沒幾步便遇到街角搭起帳篷在賣荷蘭的傳統新年甜點Oliebollen,簡言之即是加葡萄乾的球狀甜甜圈,外微酥內鬆軟,是一種會因成為回憶而增色的食物。從這裡開始步行往Centrum,經過一塊道路以遊樂園碰碰車之車道為設計藍本、幾乎沒有直路的住宅區;跨越一段略具規模的河面,被風吹得皺皺的,無數的立體摺面不斷把陽光反射進眼睛裡來,所有只剩枯枝的行道樹也配合著節奏微微顫抖。

抵達位於阿姆斯特丹法律研究院走廊的舊書市之前,在一處小型的河道匯集轉角望見西沉中的冬陽,這個shot基本像是傍晚從淡水榕堤看向出海口的視野,只是空氣的色澤粒子完全不同,而這一差別,也就有如夢與現實了。此區有些建築緊挨著運河,與水面只隔著窄如摸乳巷的小路,曲曲折折穿越後,找到另一家名單上的甜點店「De Laatste Kruime」,左右櫥窗以一種LUSH式的,或說引誘賣火柴的小女孩把願望用光的風格在展示著糕點,然而實在極美味。路邊嗑完蛋糕,往南移動到Utrechtsestraat的「Concerto」挖二手CD,那是佔地與陳設更勝Disk Union新宿店的大型唱片行,一連打通好幾間內有夾層的店面,屬於進去再出來就已恍若隔世、蟲洞等級的逛點。


附帶一提,前幾天購入的Salvia sage extract恐怕是選了太初階的款式(若非童子之身請勿選購低於15X者),幾天來嘗試不同方法都絲毫無感,而今晚將Blue Lotus沖泡飲用後,則是等不到發效就已經睡著。


2016-11-18

菠蘿蜜飄香的漫長等待:訪導演廖克發

文:孫志熙  [Fa電影欣賞2014第159期]

2006年,甫入學台藝大電影系的一年級新生裡,有張高齡27歲的臉孔,同學皆以「廖叔叔」稱之,他是來自馬來西亞的廖克發。2年後,他的第一部短片《鼠》獲得金穗獎優等學生作品獎與最佳導演獎,其後4部短片《愛在森林邊境》、《花開的夜晚》、《雨落誰家》、《一起去看海》則入圍多項國際影展競賽,首部長片劇本《菠蘿蜜漫長的飄香等待》獲101年度優良電影劇本獎,不過他本人坦言,混雜3種語言的對白,市場接受度是個問題。

身為華僑第4代,廖克發的曾祖父從福州移居馬來西亞,當時家鄉霹靂洲剛從原始叢林開發為橡膠田,英殖民政府大量引進中國勞工;更早來的一批海峽華人已在當地經商通婚,廖克發也從外婆身上繼承此一血統。而對於爺爺身分的模糊記憶,種下了他想用電影述說家國歷史的因,「我的祖父輩都不是知識份子,沒留下族譜或家族史;小時候住的老木屋裡掛著一張祭拜用畫像,但我不知道是誰,家人也不提他的名字,長大後才知道是爺爺,他原本是馬來西亞抗日軍,轉變成共產黨後,因爭取華人權益和國家獨立,死於英軍手下,從此家族就活在白色恐怖中。」目前他正將這段故事拍成紀錄片,欲討論從未被社會正視、也不在課本出現的馬共歷史。

廖克發自小接觸中國和台灣出版品,「學校教簡體字,但老師鼓勵我們讀台灣書。」他曾為了買一本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花2個半小時過海關到新加坡書店,結果又要等一個月從台灣進口。他讀完國民華校後進入獨立華語中學,這類學校完全由華社出資,馬國政府一方面不承認其學歷,「很多來台唸書的僑生都是獨中畢業,因為較認同華語教育,留學第一選擇就是台灣。」另一方面馬國大學保障馬來學生名額,他指出馬國獨立後華人一直受到不公平待遇,這其實是種族歧視。

在新加坡的大學商業學系畢業後,由於遇上東南亞金融風暴,廖克發轉而當起薪水優渥的小學老師,4年時間和放牛班孩子朝夕相處,還主辦課外活動與學生一起拍攝偶動畫,得到全新加坡比賽金獎。「我們仍然存在像台灣上一代的觀念:要養家、負擔弟妹學費。所以先當老師賺錢,等付完學貸,才能做些想做的事。」他決定尋找人生另一種可能,便申請來台灣留學,當初填了包括特殊教育系、哲學系、中文系等志願,知道有電影系所,則是很後來的事了。「在星馬的經濟文化環境下,沒人想過可以拍電影,都認為那是香港、台灣才能做的高端產業,遙不可及。」

回顧廖克發的創作起點,始於大學時期的寫作,投稿大專文學獎,得獎總算為他帶來一點自信,「過去我常有一個疑問:文化藝術好像永遠不屬於星馬,都是來自西方、大陸、香港、台灣,難道我們那麼低等嗎?」他的得獎作品描述後現代社會中人們的心理壓迫,也與2008年首部短片《鼠》的題旨相呼應:人為什麼活得那麼孤獨寂寞?這同時反映了他離鄉背景、來台就讀電影系的忐忑心情。不過他的關注很快有了轉變,除了想尋自身的根,「也因為《鼠》雖然在國際影展有不錯成績,得意洋洋放給我媽看,她卻說看不懂,這對我衝擊滿大的,所以想拍一部她能看懂的片。」

談起國外影展經驗,廖克發察覺在歐洲學生心目中,參展並非那麼崇高的象徵,馬來西亞獨立電影是因為沒有出路,唯有拚影展才能被看見,「但你也因此建立了對影展的依賴,不知不覺就影響作品走向。」相較影展偏好的口味與普羅觀眾的共鳴,廖克發更願意選擇後者,於是自掏腰包拍攝《愛在森林邊境》,卻散盡積蓄黯然休學。在新加坡從事電視工作、拍攝美容減肥節目後不久,就接到《鼠》贏得金穗獎的消息,學校老師鼓勵他以獎金做為後盾,回台繼續學業。走到現在,他稱自己全憑東南亞人強烈的生存本能,「我很喜歡拍電影,但我也很了解肚子餓的感受,所以只要有一點機會就會抓住。」而最令他感念的,還是台灣人的溫暖,決定休學時,他在通識課作業上提及此事,下課後,並不熟識的老師竟拿出幾千塊要資助他。曾受過的幫助不勝枚舉,台灣在他眼中是允許年輕人失敗的地方,「包括可以延畢,這其實是讓人在大學階段做更多嘗試的寬容。人面對生存會變得務實,但我希望台灣這種可愛不要消失。」

台灣的社會溫情也反映在族群問題上,「我在家鄉親眼看過移民署或警察用非常慘忍的手段逮捕移工,他們寧可死也不想被抓,但他們只是稍微比我們不幸運,為了家人來外地工作,為何要受此對待?連警察也被說服應該強硬執法,這會在我們心裡種下什麼?人應該被歧視嗎?」他以一件小事舉例:為2013年短片《一起去看海》勘景時,河堤場景鄰近工業區,工業廢水排進河裡,當地很多菲律賓和泰國移工,他看到兩個泰國工人拿魚網在河邊捕魚,「魚受了污染固然不能吃,但這樣的行為對我來說太浪漫了,他們下了班沒事做,也許因為以前是漁民,這樣可以讓他們安心,有在家、自由的感覺。」從一個小海島來到另一個小海島,其實人的情感挖到最深都是相似的,他發現自己跟電影的關係就是這樣:在異地找一個家。

有些意外地,廖克發坦承自己不是侯孝賢、蔡明亮或李安的粉絲,甚至曾有一段時間還執意不沿用台灣新電影的慢節奏,改以擁護戲劇化的敘事風格。直到2013年入選金馬電影學院,校長侯孝賢一句教誨他深刻記得,「他說他作品的客觀來自尊重鏡頭裡所有東西,不要刻意去改變,即使看起來不漂亮,但東西擺著都有理由,創作者不該把所有東西形塑到自己的理想狀態。」台藝大老師廖慶松也經常對他耳提面命:「片子不是一塊牛排,上桌了就讓觀眾吃,它應該要跟人講話,人也要有耐心聽。」廖克發對此感到認同,也樂意開放創作中的對話空間,包括和演員的互動,像《鼠》就是和身為劇場導演的女主角陳雪甄所共同創作;到了2012年的短片《雨落誰家》,男女主角都是菲律賓人,開拍前廖克發邀他們到家裡同住,藉以培養相處默契,「導演無法教表演,我只能給演員信心去相信他們心中的感受,找出生命經驗中和角色重疊的部分,只要放進感情,他的表演就是對的。」沉思一會兒他又說,導演經常容易把自己想像的人物套在演員身上,若是只想讓演員演出導演想要的表情,那是導演的自大。

廖克發的作品集DVD裡有個少見的小細節:本事中除了影片簡介,還列出多位劇組人員的個人介紹。他解釋,「一直以來大家都認定導演是主事者,但我覺得不應該只關注導演,電影是有機的,倚靠團隊合作,個人的想法要保留其他人進來的空間,那才是電影的魅力。」以過去經驗而論,好幾部片子進行到最後階段,都讓他發現如果當初堅持自己要表達的,作品就會變得封閉,「主創團隊的想法都很值得參考,導演其實是提供遊樂場讓大家一起玩,大家都把片子當成自己的創作在付出,也有很多學弟妹幫忙、互相學習,所以有一個心意想讓觀眾也看到他們。」

過去每部片,廖克發認為都是跟自己的人生階段對話,比起議題,他更致力於思考當下的生命疑問,「拍片是在回答我自己,沒辦法回答別人。」家鄉的姪子姪女常好奇他在台灣做些什麼,「馬來西亞不像台灣有做夢的能力,很多職業都有種族限制,我讀中學時發現整個南馬的人都想去新加坡工作,賺了錢回來買房子,所以我拍片的意義,一部分是來自讓家族的小朋友知道『可以有別的選擇』。」清明回鄉,廖克發和星馬友人聊起台灣反服貿,「他們不會考慮到文化出版、媒體自由,只覺得簽了做生意很方便。我們的歷史教育只說華人來做生意賺錢,這樣觀念下長大的年輕人,不會覺得自己跟土地有關聯。」

馬來西亞政府宣稱捍衛文化,但放眼當今重要的馬國導演,創作根據地都在國外;政府雖然已在2011年取消「國產片須達60%馬來語對白」的限制,但電影政策、題材仍深受宗教影響。廖克發舉例:「獨立以前,馬來人跟華人可以共桌吃飯;獨立時期由於採取種族劃分政策,造成族群對立情勢延續至今;馬共並沒有那麼華族化,那僅是執政者製造分裂的手段。」廖克發表示自己並無政治傾向,也不願自我侷限在馬華族群,而要容納更多種族觀點,希望人們了解真實的歷史,「馬華長久被欺壓,所以我們太習慣用小圈圈裡的悲情態度自述。」他喜愛的馬國導演如Yasmin Ahmad和U-Wei Haji Saari其實都是馬來人,他們採用族群融合的觀點,賦予社會更多和平想像。

「如果我沒來台灣念電影,我就會繼續在新加坡工作、買車、買房,然後一直活在華人社群。在星馬地區除非你刻意推動自己,否則不會認識到馬來本地文化。」從小唱馬來語國歌,廖克發感受不到切身意義,直到上次馬國大選反對黨落敗後,支持者群聚在體育場表達不滿,「當時他們在現場唱起國歌,我第一次覺得我是馬來西亞人,需要為把我養大的地方做一些事。」最近他得知一位當地紀錄片導演追蹤拍攝了東馬水壩三部曲,對土地的關懷和敢言的勇氣令他感佩,「在馬來西亞拍批判政府的題材,是可以神祕失蹤的,但這樣勇敢的創作者卻未受到關注也無人聲援,不像在台灣至少會有一群人『坐在立法院外支持你』。」如今,廖克發的外籍身分在申請獎助、輔導金上仍遭遇重重困難,但他會繼續寫、繼續拍,基於對台灣的喜愛,如果有一天需要捍衛台灣,他說,他會站起來。



2016-11-16

Day 4:二0一五荷比紀行

2015/12/29

從昨天開始,起床都先在住處吃完一頓自製豪華brunch才出門,超市的袋裝麵包、盒裝鹹抹醬、起司、優格、預洗生菜全部是平價好吃不買虧到的程度,況且四人同行這件事讓煮飯的份量和菜色得以肆無忌憚,人均分攤下來的高CP值亦使人根本不會想去餐廳吃飯。早餐時房東一家正要出門,進來取物順便寒暄,眼見大人小孩身上打滿北國清透的日光,散發安樂愜意的氣息,好想知道如果問這些擁有低物價高薪資生活的荷蘭人民「你有什麼煩惱」,到底會得到什麼不可思議的答案。

午間往東阜碼頭去,也就是音樂學院、圖書館、科學博物館和倉庫改建的outlet一帶,地形是一塊塊細窄的人工島,彼此再以陸橋連接,來這裡最的主要目的是看Borneo和Sporenburg兩個島上的集合住宅區,以及兩座鮮豔陡峭的紅色曲線鋼橋,這區有口字型的低矮公寓群,也有成排房屋是後門直通河岸的,陽台邊上就停著自家的船。一邊散步,一邊從家家戶戶的門窗中窺探線索,努力想像這種生活究竟是何模樣,由於景觀和氣氛都太過超現實,有種穿越時空隨機降落此處之感,離開後等了很久的車,直到傍晚才抵達下一個目的地Waterlooplein。


關於昨晚的農產品之夜,因為太想洗刷過去的無感經驗,在藥房一般的專賣店選購了「感覺欣快、增加創意」之品種,坐在院子裡一口氣抽掉半根,過一陣子眼前盆栽的葉子好像稍微變得立體鮮明化,有點像在看3D電影,原以為功效差不多就是這樣,便進房蹲在行李箱旁找東西,接著奇怪的感覺來了,也就是俗稱的「變慢了」,對時間和空間的感知開始延遲:周遭一切成了一片片有距離的圖層;別人說出一句話或是自己有了一個念頭後,只要一加思索,它就變得像很久以前發生的事。精神不斷處於回音狀態,克制不了的恐慌感也交錯出現,好像理智被關在大腦深處而你就是無力讓意識恢復正常,然後想到《潛水鐘與蝴蝶》,事情就變得更恐怖,必須不停安慰自己,常見的傻笑模式並未發生,因為所有力氣都花在「覺得好奇怪」的疑惑上面,就這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至於不試truffle的原因,是6小時續航力對這次行程來說實在太花時間了。


2016-11-14

Day 3:二0一五荷比紀行

2015/12/28

白天在新市場與老教堂一帶搜羅二手衣,一路穿越中國城和紅燈區後,晚間去Haarlemmerdijk街尋找1912年開業的藝術電影院「The Movies」,為的是裡頭附設的art deco風格酒吧:傾斜不平整的地板,古典花地毯,條紋絨布沙發,金邊半身鏡,銅黃色燈光,黃金年代電影場景似的。在戲院外的座椅歇腳時,想到這戲院開幕那會兒,電影才只是17歲的花樣年紀,與此同時,一對熟齡男女準備推門進入,居後的女性一邊鞋跟不偏不倚踩進地墊縫裡,一抬腳,人往前了但鞋還留在原地,她愣住兩秒後爆出中氣十足的笑聲,而男伴始終給予鎮定微笑,等她把鞋穿好,重新在門邊迎接這位當了不到半分鐘的灰姑娘。

搭了一台空無一人的tram回住處附近買菜煮晚餐,在轉車的路口遭遇一群疑似來自法國的妙齡女性,思及歐洲人們在彼此的國家間旅行流動,大概就像我們週末去一趟花蓮或台南的概念那樣輕盈無負擔。同時發現這區有好多曼哈頓會出現的房屋建築,意即《Sex and the city》裡Carrie住的那種公寓,經查始知曼哈頓在17世紀前半為荷蘭人定居地,其舊名就是「新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