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10

跟著麥可摩爾遊歐洲─《插旗攻城市》

前陣子趕稿趕到天昏地暗,窩在十多坪的房裡連續數日沒出門,也不敢從事維持生理機能外的任何娛樂活動,正覺得活得跟坐牢沒啥兩樣,結果上網一查挪威的監獄環境,媽媽咪,那樣的生活品質我在台灣根本還享受不起。

歐洲國家種種傲視全球的法制福利,我們算是耳熟能詳了,然而欣羨無用,導演麥可摩爾帶著他的批判式觀察實際走訪了一趟,調查義大利多到咋舌的有薪假及勞工福利,法國學校可比餐館等級的營養午餐,芬蘭的人本教育觀念,斯洛維尼亞的免費大學,挪威充滿愛的監獄系統,冰島的兩性平權,葡萄牙的毒品合法化,德國對歷史責任的正視與省思…,並且每一段落都搭配了他的拿手招數──用美國現狀交叉剪輯做為反面對照。

麥可摩爾除了擅於直白批判,自身之於眾人同樣也是毀譽參半,他的紀錄片從不吝於宣揚主觀立場,不避諱使用引導性強烈的敘事策略,亦不忘運用流行文化中的影像進行拼貼影射,雖是紀錄片卻極具娛樂性,探討議題往往是以塑造明確的反派人物、追兇懲惡做為影片架構,從《羅傑與我》的通用公司總裁、《科倫拜校園事件》的美國全國步槍協會主席、《華氏911》的總統小布希、《健保真要命》的主政機關與保險公司,到《資本愛情故事》的華爾街金融機構都是,而與以上舊作相比,《插旗攻城市》反倒逆向操作,改以正面態度到各國取經,即便如此,他仍沒放棄用「插旗」所代表的侵佔意涵來幽美帝一默。

片中讚頌的歐洲德政,當然可以歸因於特殊的國家背景條件,也可以讓人反駁電影只呈現善的一面、福利終究會拖垮他們云云,但當你去到那些國度,確實看見人民親和有禮、快樂自信,心中沒有太多怨氣,所以不會想用惡劣態度報復他人時,就不禁會期待,能不能有更多人這樣幸福地生活?


片尾,麥可摩爾在柏林圍牆遺址與老友一起回憶1989年的風起雲湧,然後向觀眾拋出此行的結語: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曾經認為堅不可催的難題都能一夕傾覆,沒有辦不到或不可能,只要起身去改變,許多在歐洲結果的理念,其實都開花於美國。儘管外界對他最主要的批評就是「把問題簡單化」,但此刻他仍相信所有困難的問題都有簡單的解答,就像《綠野仙蹤》裡桃樂絲敲敲紅鞋就能回家那樣,事情成真前,需要人們先相信它。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8-30

就只是,又過了一年。─《咖啡‧愛情》

還對去年的《愛情失控點》記憶猶新,現在伍迪艾倫又有新片要上映了,才體悟到看他的電影就像每年都要過生日,也許與會人士走走留留,但形式和目的總之相同,這麼想著的時候,又發覺他的拍片頻率其實常常比生日週期甚至比懷胎十月還要短,不知道是刻意不讓自己閒下來,還是活過一個歲數後自然劇思如泉湧。

Café Society」必須譯作「咖啡愛情」,說明這裡仍是無比保守、信奉標籤、缺乏視覺閱讀素養(電影海報使用的圖像不就是用來傳達劇情元素的嗎)之市場,其字面上的失準第一在於劇中角色崇尚紅酒香檳威士忌,從來沒人在喝咖啡,畢竟好萊塢的電影人不興讓自己清醒,而紐約的猶太人則更需要放鬆神經;第二因為它實為一個文化專有名詞,指的是1920世紀之交,流連於公眾場所就怕別人不知道的社交名流,而故事背景所在的三0年代美國,他們又以電影娛樂界人士居多。但是沒辦法,在台灣,客觀中性的名詞不適合當片名。

行文至此,似乎一直試著用伍迪艾倫式的冷嘲熱諷來下筆,可能正是因為這部片自身都沒那麼伍迪艾倫了,除了微駝著背、語速極快如他分身的Jesse Eisenberg之外,既不歇斯底里也非天真傻妹的Kristen Stewart完全不像他以前的女主角典型,而曾經對洛城的鄙夷對紐約的執迷,對機緣的嘲弄對愛情的刻薄,也都在這次被淡然視之了,愛不到的男女主角就這麼寬心地承認人會改變會錯過,終場跨年夜派對上,塵埃落定的感想也僅有男主角一句:又過了一年。


是的,就只是又過了一年,這也恰是伍迪艾倫定期量產的電影能給觀眾的提醒,而我會相信這就是他挑明了直說的意思,更相信這就是我們尚未到達的80歲人生境界。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8-20

亞洲鬼怪慶中元─《地獄哪有那麼HIGH》

時節正值農曆七月半,今年院線片市場的亞洲鬼怪們,倒是挺多元發展百花齊放的,除了有貞子和伽椰子這種傳統型、受害於父權體制的復仇怨女,更不乏許多背景、死法和企圖都很新穎的亡魂。

創意最破格的,當屬《地獄哪有那麼HIGH》,本體其實是青春成長純愛片,只是故事主軸發生在地獄:17歲的高中處男在畢業旅行時死於車禍,落入地獄後不斷努力向閻羅王爭取輪迴轉世的機會,好能重返人間見心儀的女孩一面,同時和地獄樂團主唱發展出夥伴情誼,互相幫助了結心願,故也可說是投胎公路之旅。

編導宮藤官九郎多年來以神展開的劇情設定和搞笑手法聞名電影電視圈,而只要是他導演的電影,到了片尾必定會邏輯潰散胡來一通這一點,也是他的標準風格,但這次程度尚在可接受範圍,畢竟角色對白一切都滑稽得非常細膩飽滿,輕而易舉可以哈哈笑滿兩小時;本身也組團當樂手的他,作品最突出的特色是能夠融漫才、二次元、搖滾元素於一爐,亞洲影壇至今沒有第二人,因此電影另一看點就是幕前幕後卡司有如偶像、諧星、音樂人大會串,許多熟面孔班底驚喜出現,包括他執筆的今年春季檔日劇《寬鬆世代又怎樣》中,飾演柳樂優彌老婆的瑛蓮也在片中客串了一角,而本片主題曲則出自他經常合作的音樂人向井秀德,當然這些資訊可能要足夠熟悉他的人才會感興趣,要不,一般日劇觀眾至少會在看到長瀨智也與神木隆之介這個組合時,回想起2001年的《女婿大人》,神木隆之介當年8歲,小孩果然長得很快啊。


既然本文開頭指定介紹亞洲鬼怪,那麼也簡單說說同檔那部自從坎城影展放映以來,便橫掃朋友圈期待話題至今的韓國片《哭聲》,個人認為評論普遍過譽,作者意圖過於曖昧,條條線索又其實牽強,以致全片朝故弄玄虛的方向傾倒,尤其讓西方惡魔在日本人身上現形,難免令人做政治聯想了,觀影的暢快滿足度低於《地獄哪有那麼HIGH》。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8-02

做為手段而不是目的─《十年》

《十年》在香港上映的時間是2015年底,往後一路延燒出的各種現象、報導、議論,包括電影院出現一票難求的盛況,都令這部電影超越了文化新聞、直達社會事件層級,不到兩個月的映期,票房結算超過500萬港幣,下檔後又持續有露天放映、社區巡迴義演等,今年3月的香港電影金像獎,評審亦選擇與民意站在一起、肯定其社會意義而頒予最佳影片。

它的姿態明確,從企劃發想到終端行銷,徹頭徹尾是讓電影本身成為手段而不是目的,它服務於公民及政治理念,自然也就疏於影像敘事面的琢磨,所以若想在劇情片的概念之下談論《十年》,至少我會認為是尷尬的,比方基本的說故事通則中,最要被關心的是裡頭的個人,再由個人的處境與情感引導眾人得到共鳴,但如果把這樣的順序逆轉,反推式地創造一些符合預設規格的角色,就難免讓他們看來偏於蒼白,更像是按表操課。

五則短篇中,《浮瓜》和《方言》都以對白或字卡試圖解說背景設定,在短片這麼做頗容易自找麻煩,不夠篇幅去建立規則,就像證據不足的推論,勢必會出現邏輯混淆不明之處來干擾觀影;而時序錯置又過度使用字卡的《冬蟬》,要說是詩意實驗或是破碎自溺,就褒貶由人了;偽紀錄片式的《自焚者》,雖然手法相對熟稔,但其影射的人士、殉身的老人和雨傘燒毀的特寫都難免煽情;壓軸的《本地蛋》由策劃人伍嘉良執導,則屬最完整俐落的一段,將雞蛋、兒童、希望做了象徵意義上的相互指涉,選角和表演也十分到位。此外也好奇的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發現《浮瓜》裡著中山裝的高官,正是賈樟柯長片處女作《小武》裡,小武的飾演者王宏偉。


看《十年》的理由,除了老被喊著的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即是得以再省視一遍像這樣主體性先天不良又後天失調的小地方,往往是枕戈待旦地應付生死存亡,而電影是否連回應社會事件、為立場發聲都來不及,怎能奢望它在這裡成為純粹的創作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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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16

電影會有弄一弄這麼簡單?─《六弄咖啡館》

綜觀今年暑假檔台灣電影,包括預告片製作出色的《極樂宿舍》和想必會稱霸票房的《樓下的房客》,還有已經可以斷言是砲灰的《銷售奇姬》與《報告班長7》,當中打頭陣的《六弄咖啡館》,原本期待它能和去年《我的少女時代》水準相當來討個好兆頭,不料卻被無情澆了一頭冷水。

做為一部緬懷青春的校園愛情片,它的問題已非情節俗不俗、灑不灑狗血,而是整個掉出影像敘事的底線,即使中國籍男主角董子健與香港籍女主角顏卓靈努力揣摩台灣腔、連同男配角林柏宏一起給出了夠誠懇的表演,也遮掩不住劇本的差與對白的弱,全片節奏忽快忽慢,好不容易搞笑帶起氣氛,又立刻硬接喃喃自語式的哀傷,母親罹病這個令男主角成長的最大轉折,反倒處理得蜻蜓點水不痛不癢,邏輯不明的剪接令觀影情緒大亂。張少懷一人分飾多個小配角,可說是片中最具新意的喜劇想法(注意是想法,不是最終效果),然而任何好想法經過低落的敘事能力之摧殘,也只能讓人輕輕嘆息。

要再刻薄一點抓bug的話,中段和肉腳小混混(黃鐙輝等人飾)的打群架戲,董子健的白襯衫竟然可以直接透視貼在背上的防護墊;片尾戴立忍進屋前從信箱取信,刻意給了一顆收件人是蔡心怡的鏡頭,但是無郵票無地址加上小學生的字跡令人好疑惑,但這些都比不上「為什麼劇組上下沒人覺得顏卓靈高中時期的假髮不符合物理原則?」

不過結局才是致命傷,它背叛了此類型觀眾所抱持的、無論現實或想像中的大團圓正能量之期待,在最後幾分鐘內讓敘事人稱急轉彎,戴立忍演的是長大後的林柏宏、這個因悼念死黨而在海邊獻舞的中年男子才是主人翁、張榕容根本是和全員無關的路人…,沒有恍然大悟只有語焉不詳,與《共犯》有異曲同工之妙。


《六弄咖啡館》除了預告未來台灣IP配中國資金電影的大抵樣貌(假如我們還有足夠群眾基礎的IP)──場景劇組都可以是台灣出產但唯有主角不行,同時也說明了在台灣,拿多年前火紅過的大眾小說改編電影的成功額度,恐怕已經被九把刀整碗捧走,而這樣的成功模式,絕非引進中國熱錢或找來相同的執行導演就能輕鬆複製。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