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4

重點在主題比喻─《羊男的冰島冒險》

不好意思,沒有惡意,但我就直接破詪了,《羊男的冰島冒險》片名雖然取得很奇幻壯闊、很高潮迭起,可是劇情並非以上聯想,實際上,「羊男」指的是牧羊的兩個阿公級男人,他們是明明住在隔壁卻已經冷戰40年的親兄弟;「冰島」是北歐那個國家沒錯,可是所有你在《白日夢冒險王》看過的豐饒瑰麗美景都不會出現,而只有一個灰撲撲白茫茫中的簡陋小村莊;至於「冒險」,如果把應該被撲殺的羊群偷偷養在自家地下室這種違規行為也算的話,那可以說有。目前為止已經感覺沉悶了嗎?那麼這部片是怎麼拿到坎城「一種關注」大獎又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村裡的公羊選拔賽上,溫文內斂的弟弟Gummi輸給性格暴烈的哥哥Kiddi,弟弟因不服氣而親自查驗了那頭冠軍羊,意外發現牠得了羊搔癢症,這種羊界的瘟疫一旦出現就只有一種處理方法叫做全數撲殺,視羊如命的兄弟在重大打擊下交惡得更加嚴重,卻也在衝突中確認了彼此共同的信念──守護本地羊的血脈,當Gummi把愛羊窩藏在家中的事跡敗露後,兄弟兩人放下歧見,一起帶著僅存的羊群逃往高原,入夜後冰風暴襲來,平時常常照顧醉倒路邊的哥哥的Gummi,現在換成他自己失溫昏迷,哥哥便脫掉兩人衣服試著用體溫替他取暖,同時哽咽著喊他醒來,電影就在這裡結束。


劇情非常簡單平淡,卻完全掌握住說故事的基本:角色對比與衝突性,以及最重點的主題比喻。場景事件人物愈簡單的故事,目的就是為了在最後把這個比喻一口氣砸向觀眾以產生心靈震動,要達成這個效果,通常會搭配一個情感線索水到渠成但開放式的結局,能立刻想到採用此手法的好比麥克漢內克《隱藏攝影機》和《白色緞帶》;在《羊男的冰島冒險》中,最後一幕的主題比喻即是挖開雪洞對應關係破冰、嚴峻的環境對應兄弟的貼近、失溫的身體對應升溫的親情。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5-09

台灣電影可以也應該這麼做─《崩壞人生》

提及加拿大導演,近年最為影壇熟知、風格辨識度最高的,除了《私法爭鋒》、《怒火邊界》的丹尼斯維勒弗,應該就屬《花神咖啡館》、《藥命俱樂部》的尚馬克瓦利,而他的新作《崩壞人生》之所以該被拿來這裡談論的理由,是它的架構與題材實在非常適合台灣,無論場景、人物、價值觀都百分之百通用無隔閡,我們真的應該試著拍一部這樣的電影。一個對人生麻木的上班族,娶了某個女人只因為那是簡單的選擇,然後妻子突然車禍身亡,他有如水泥的內心卻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慢慢藉著對陌生人敞開心胸說真話、建立關係,才總算從一直以來的沉睡中清醒。要說適合台灣,這部片的開場設定還完全跟《百日告別》吻合(但發展方向徹底不同)。

《崩壞人生》的議題和格局並不高深,在台灣應用不成問題,要花功夫的只在於建構一個你我熟知的白領角色生活細節,它使用一組極為淺顯易懂的比喻:透過拆解有形的物件、房屋,撥開表面來理解內部的組織構造和運行原理,達到梳理內心找回自我的效果,主角(傑克葛倫霍飾)也直接說出這句台詞:「從此刻開始,一切好像都成了隱喻。」在他自我追尋的過程中,協助者是單親媽媽(娜歐蜜華茲飾)和她15歲被休學、有性向認同問題的兒子──同樣是台灣片已愛用多年的設定。在此打個岔,近三四年間娜歐蜜華茲演了好幾個相當類似的角色:姿色猶存但有一點粗鄙的藍領階層單親媽媽,在《歐吉桑鄰好》中直接是操東歐口音的應召女郎,也許是為了推翻她過去貴氣嬌弱的刻板形象,但不免令人有點唏噓之感。若換成台灣版建議可用尹馨。(請參考近期電視電影《川流之島》)


最後說回導演尚馬克瓦利,《崩壞人生》綜合式驗證了他的宿命論浪漫主義a.k.a.雙魚座的公約數特質,及其三不五時就會拿出來重操的敘事三寶:monologueflashback、唐氏症寶寶。monologue,獨白,上一部《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也是同樣的主基調,女主角念出自己的日記,到了《崩壞人生》換成男主角念出自己寫給客服人員的信,是相對容易上手的敘事策略;flashback,回溯,讓觀眾參與角色過去的生活片段以迅速對之產生情感認同,亦是為影像添加風格的利器;第三寶是半開玩笑,屬於本片片尾的驚鴻一瞥,卻也瞬間把人帶回《花神咖啡館》的輪迴流轉情懷之中,當然你得看過那部片才能被戳到神經。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4-23

卡司是夢幻的,而劇情是夢遊的─《愛重逢以後》

同志兒子自殺前分別寫信給離異多年的知名演員父母,指定兩人在他死後半年的某個星期,一起造訪美國最熱又最乾的名勝景點「死亡谷」,並宣稱自己將在該時該地復活與雙親重逢。根據這個前提設定,我們心中便生成了兩股主要懸念,一是兒子到底會怎麼現身?二是這對離婚夫妻在過程中會有什麼衝突?

不過這似乎是一部場景先行的電影,據稱導演Guillaume Nicloux因為去了死亡谷而構思出這個故事,然後找來法國影壇的兩座神主牌──伊莎貝雨蓓和傑哈德巴狄厄搭檔演出,片中兩人角色用的都是自己的本名,而他們上一回銀幕合作已經是35年前的《路路》。從去年坎城首映以來,各方迴響皆是「低於期待值的平淡沉悶」這種負評居多,於是乎當基本需求未獲滿足,自然會轉向挑一些有的沒的毛病,好比說製作上有過度取巧之嫌,除了以「銀幕情侶睽違多年再度聚首」來製造話題,又利用觀眾現實中的既存認知幫劇本開外掛,像是雨蓓就重操自己焦慮難搞的標準形象,德巴狄厄本人則真正經歷過喪子之痛,而他在兩人一開始碰面寒暄時就先自嘲變胖,之後當地遊客找他簽名攀談,也是為了展現他被大眾認定的粗線條笑果,但是在前半段這些刻意模糊戲裡戲外的走法、看似用真實現實搭配寫實風格之後,最後卻突然短暫變調為戴倫艾洛諾夫斯基式的心理驚悚和阿比查邦式的神祕主義。


親子三人間得以生死相逢的緣由沒有多加琢磨,死亡谷這個特殊地景也沒能和劇情緊密扣連,處理上確實是輕薄了點,唯一尚具說服力的就是影帝影后水準之上的表演,許多爭執、哀傷、懊悔的時刻還是足夠動人,能讓觀眾暫時忘記不那麼有張力的故事,是一部先要在乎兩位演員,才比較有機會喜歡的電影。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4-12

許瑋甯成了黑暗中僅有的光─《失控謊言》

台灣地方小歸小、民情溫淳歸溫淳,三不五時還是會發生一些光怪陸離的事件,在這個全球原創故事皆稀缺的年代,從社會案件取材是經濟實惠的學步方式,尤其對於沒有類型片傳統的我們來說,2015年兩部靈異鬼片《屍憶》和《紅衣小女孩》都是這樣誕生,今年也耳聞了若干製作中的懸疑驚悚片,稱得上是令人雀躍的好現象。

時間倒回去年初秋,因公採訪攝影師廖敬堯,當時他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泡在調光室為《失控謊言》進行後期調校,他說會把調子做得很暗,「很可能是明年全台灣最暗的一部片」,聽得我立刻眼睛發亮,台灣終於有院線片願意嘗試大衛芬奇過去那種連視覺上都真的黑到快要看不清楚的黑電影?

然而是的,《失控謊言》在畫面上的確黑暗深沉,許瑋甯的眼神氣場也已抵達不寒而慄的標準線,但是我們知道所謂的懸疑驚悚片可以分為兩個檔次:緝凶破案解謎是基本款,而能引發討論、讓人大呼過癮的進階款,則需要具備對某種既有價值觀的挑戰,《控制》即為大家最熟知、兼容兩者的極上之作,製作面的無懈可擊不需贅言,更重要是它花招使盡的背後其實是在質問婚姻。那麼,在預算不高的情況下,一部台灣懸疑驚悚片自然得著力後者才有勝算,《失控謊言》則是兩邊都沾了一點──既是勉強擠出一場警匪追逐戲,但才剛撩起觀眾興致就草草結束,安排正經辦案的警察角色,但又沒有什麼建樹。其實藉由近年許多韓國同類型佳作,觀眾已經習慣在緊張擔憂之餘,要有甘草人物適時搞笑做為節奏的舒張,這通常是由警察擔任,台灣警政公信力既然已經低落,倒不如這樣處理更有效果;而兩位女角的關係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都猜得出她們在學生時代應該「有點什麼」,沒有繼續發展這個元素來強化兩女一男的情慾糾葛,就看不出人夫和人妻私奔的理由,也讓王柏傑的角色非常邊緣與被動。


是故,《失控謊言》儘管把影像營造得氣氛十足,但電影中間一大段光線相同陰暗、情緒相同低迷,看似是要補充線索但並不具資訊和實際功能的場次,便明顯沖淡懸疑感而讓觀眾覺得沉悶,因為如此,以許瑋甯做為宣傳主力往粉絲電影靠攏,也就是正確的策略了。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6-03-25

跟野鬼和風一起夢遊,還有台灣的魂魄─《路邊野餐》

打著「40分鐘長鏡頭」、「影像與詩歌合鳴」的旗幟,這部貴州青年的長片處女作在2015年一路收穫了盧卡諾影展、南特三洲影展、金馬獎的新導演獎項,實際看過後證明雷聲和雨點皆大,使用晦澀的敘事結構但並不自溺、限縮在小鎮小民的生活尺規但富含新意,光這兩點就很了不得嗎?至少在當代台灣已是很罕見的特質。近年能在國際上出線的中國獨立電影多半都有地景奇觀優勢,場景夠特別就先贏一半,而比起描寫城鎮走向都市化之徬徨與失落的其他多數作品,《路邊野餐》則顯得清麗脫俗,只專心把黔東南風土營造成五度空間般的幻境。

若要分析故事和技法,無疑可以大書特書,從黑道砍手、長毛野人的鄉野奇譚元素,眾多象徵物件與符號,到長鏡頭調度的哲學意涵和實務討論,以及每當主題涉及時光與意識的前進倒流,火車通常是最佳載具這一點,過去在拉斯馮提爾《歐洲特快車》、李滄東《薄荷糖》都看到了,這些交由更專擅的評論家來談,在此我想抽離文本一點,看看創作者與社會年代的關係。

做為台灣觀眾,最被觸動神經的,很可能是那些畫外穿插的歌曲,不知道是有意或巧合,全都來自九0年代的滾石唱片:伍佰、任賢齊、李泰祥,別忘了主角還叫做陳升;而當老陳騎摩托車行經蓊鬱蜿蜒的山坡路,這組正面跟拍鏡頭讓人很難不想起《南國再見,南國》,且背景襯的又是林強配樂。片中無論歌詞或主角朗誦的導演自作的詩句,皆非劇情的直接線索,僅有電影落幕後再次放送的〈告別〉一曲(李泰祥、唐曉詩),「原來的歸原來,往後的歸往後」,可以視為最終的主題註解,就這樣,一個時空交疊的迷幻故事裡,唯一清晰的軸線是20多年前的台灣。


文化脈絡在本片中即使不到集大成,也有小規模的參照──電影史的(《路邊野餐》原為小說,塔可夫斯基將之改編為電影《潛行者》),甚或是台灣社會的。仍然不知是喜是憂,善用這些美好遺產而發光發熱的新一代電影人,還沒有誰是由我們自身出產,因此在觀影過程中產生又溫熱又悲涼的感受,大約就是《路邊野餐》之於台灣觀眾最魔幻寫實之處。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