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06

詩人才會做的事─《男孩超級白》

要遇見讓體內湧出某種原始、無名之悸動的作品,隨著年紀與觀影量增長,機率是愈來愈低了,具備這般質素的電影,根據經驗而言,往往都是導演的第一部片,而這也是未做任何預習的狀況下,看完《男孩超級白》的直接反應。「超級白」譯自「Güeros」,這句墨西哥俚語是對男子膚色的調侃,大約等於奶油弱雞的意思。

劇情那麼鬆散,可是能感受的又那麼充足,幾乎像人的第一次失戀,就算壓根還不懂愛是什麼,卻又能在心裡淹成一座湖泊,供你浮沉個半年幾載。全片除了學運遊行稱得上大事件之外,其餘不過是兩名罷課學生與主角小弟放任著住處的凌亂和不甚堪用的電器、偷接鄰居的電被抓包而落跑、開車迷路遇到小混混、擋風玻璃被小鬼惡作劇砸破等生活片段,一行人去尋找象徵父親意涵的老歌手,但怎麼看都更像是閒散的遊蕩,有點興之所至,有點隨遇而安,這類高純度的作品你不會想再去多加解析,因為不受規章制約的,反而可以最接近人生真貌。

導演處女作的特色還有一樣,即蓄意要人看見的玩心,要說這是炫技我不置可否,畢竟大前方還有Xavier Dolan頂著,炫他不過。單說片中出現的一些小趣味,比如將同一刻的視覺和聲音觀點分割──畫面是A所見,但聲音是B所聽;或是播放卡帶裡的傳奇歌曲時,皆用隨身聽轉動的音效取代音樂,硬是不讓觀眾知道究竟多好聽;接著劇情走到一半,突然挑釁似的全體出戲,主角問上車的朋友「你覺得這個劇本怎麼樣」,甚至瞬間掃過後座的工作人員與打板;再來是自我揶揄拍黑白片這件事,讓主角說出「用一群魯蛇拍黑白就說自己是藝術片」、「有種就花自己的錢來羞辱我們,但他們竟敢拿納稅人的錢。」云云,神來一筆,又戲謔又驚心。

「我們在哪?」「墨西哥市。」這路上的一問一答在電影裡出現了兩次,他們繞了老遠的路找到老搖滾歌手傾訴崇拜,但其實哪都沒有離開,世界是火車站,也是他們的墨西哥市,乘客來來去去前往其它地方,而他們只是在站台目送著一班又一班的列車,這是詩人才會做的事。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5-24

身障但不悲情,法國的喜劇本色─《貝禮一家》

纏綿悱惻或者瘋癲亂來的愛情故事,幾乎是人人都熟悉的法國電影招牌套路,但他們其實還有一個容易被觀眾忽略的強項──勵志喜劇片。

怎樣的主角可以成為勵志情懷的投射對象?一種是有夢想但遇到重重阻礙的人,一種是先天背景相對弱勢的人,而《貝禮一家》非常機巧地讓二項條件一次滿足:主角Paula出身務農的聾啞家庭,她是父母與弟弟中唯一的健全人,她不但能聽能說,擔任家人與外界的手語翻譯,而且還在無意間被老師發掘了她的歌唱天賦。

這樣「弱勢」的人物背景為什麼還能是喜劇?法國與亞洲社會的根本差異便在此明顯展示了。最大的關鍵點,就是他們故事裡所謂的身障人士、弱勢族群,從來都不是悲情苦命的,而就只是具有特質的角色,照樣可以開玩笑,可以生氣、狂喜、失落、有尊嚴、選市長──和所有其它人一樣;而多數的亞洲作品呢,身障角色總是被設定了一副「身障就是他唯一的個性」似的,不再去考慮他做為人的複雜性,只想賣弄可憐、賺人熱淚。所以法國的《貝禮一家》大可怡然自得、以輕鬆幽默的喜劇為基底,就像《逆轉人生》。


接著說另一個重點,《貝禮一家》這樣一個以中學校園出發的故事,之所以能夠如此豐富有層次,而不像台灣談來談去都是霸凌與家庭問題的最大原因,就在於教育體系對人文藝術的重視,女主角就是為了和暗戀的男孩一起上合唱課,才有被鼓勵去巴黎報考音樂學校的戲可以演,劇情也才能再拉出一條練唱經典歌曲、宣揚音樂文化的線;再舉其它法國片為例,《藍是最溫暖的顏色》、《我和我的小鬼們》中,都能從上課內容來發展故事,延伸出角色的深度和篇幅,或整部電影就是圍繞著學校課程,這兩部片還都是在城市裡的學校,但《貝禮一家》可是發生在小鄉村,可見得法國的教育制度並沒有太多城鄉差距,這是本片除了感人親情、勇於追夢、笑淚交織以外,值得多加思索的潛議題。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5-09

影史最弱美國總統─《總統遊戲》

有一路類型分支,是以動作爆破大場面當作障眼法,用驚天動地、血脈賁張的預告片充當誘餌,但骨子裡卻是黑色冷面喜劇,而且B級成份還不少,賽門佩吉編劇與主演的《終棘警探》是其一,但它比較致力於白爛搞笑,而曾經執導過暗黑版聖誕老人傳說《聖誕壞樂》的芬蘭導演賈馬里赫蘭德,他的新片《總統遊戲》則有獨到的北歐風格,不停釋出「用嚴肅的態度來耍笨」之氣息,儘管節奏比起英美是慢了許多,但看來仍有一番歪斜的樂趣。

山謬傑克森雖然飾演的是堂堂美國總統,但各位可以先將之理解為《金牌特務》范倫坦的無大舌頭正經內斂好人版,也就是說他在片中並非威風凜凜的愛國英雄,落難的他其實是被正在進行打獵成人式的小屁孩,用各種誤打誤撞的彆腳方式所救,那麼B級在哪呢?讓芬蘭的壯麗山嶽成為恐怖份子刺殺美國總統的戰場,光是這個構想就夠嘲諷;恐怖份子追殺總統不是基於政治或宗教理由,而單純只是覺得爽的這個設定也很亂來;至於五角大廈戰情室裡,一群高官緊張兮兮地瞎忙一場,甚至還用google搜查線索,則不可理喻得好符合B片精神。


視覺上配合了動不動就來一下的英雄式慢動作,以及故露馬腳的陽春特效,《總統遊戲》一點都沒想要認真解謎,劇情早早就明示兇手身分,最後再讓危機輕鬆解除,還鋪墊著以為要深入刻劃但其實只是做做樣子的父子情結,如此認真地偷吃步加上認真地敷衍強辯,恰恰達成最佳戲謔娛樂效果。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4-24

因人扮上帝,故人被狗欺─《忠犬追殺令》

為響應本週院線市場《復仇者聯盟2》的強勢壓境,本地獨立片商幽默地給《忠犬追殺令》祭出一句「復仇犬聯萌」slogan來招呼之,只不過片中的這些狗兒,其實兇猛的時候大大多過於賣萌。這並非一部寵物電影,過往幾部代表如《再見了,可魯》、《忠犬小八》、《馬利與我》,多半主打家庭羈絆、人狗情深、溫(煽)情策略,從未像《忠犬追殺令》般,以豪邁手筆稀釋人類戲份,為狗兒換取更多表現空間,烘托出一場狗英雄旅程。英文片名「White God」在導演的解釋裡,意即從狗族觀點仰看人類,而「白種上帝」,當然是屬於西方語境。

故事從屠宰場拉開序幕,以檢驗牛屍、認證食用牛為職的父親,首先揭示了人類對動物掌有生殺大權,到狗主角Hagen登場後,鄰居老婦的角色非常效率性地展現出某類人對「非純種」的歧視,若要說本片到底是什麼類型,事實上它熔多類元素於一爐,說突變片可以,進擊的狗群對仇家的攻無不勝簡直有如《猩球崛起》,只差牠們還不會講話;說史詩片也行,忍辱負重、淪為賭局打手後憤起反撲,可不就是《神鬼戰士》?說警匪片亦無不妥,在與收容所、警察的攻守追捕之間,甚至還看得見主配兩狗有《無間道》般的智取和情義。腥風血雨後,最終仍扣回主旨,用一個饒富象徵意涵的場景收尾:父女倆和狗群即使涇渭分明,卻同樣以俯趴在地的姿態平視對方,人與狗在這個畫面裡,總算取得了平等位階。

以上才是這部作品的訊息水平,絕非搖旗吶喊著「狗是最忠實的朋友」、「領養不棄養」這種人類本位宣言,只要試試把「狗」代入其它名詞,比方「猶太人」,比方「穆斯林」,立刻就能發現道理共通。一部傑作必然是全方位的,像是採用磅礡交響樂就顯得極新穎而且精準;與其用「寓言」來形容本片,由於大部分設定並未背離我們對世界的理性經驗,甚至很多人性面貌都相當真實,也沒試圖進行道德勸誡,所以不如說是「狂想」更妥貼,或許這也是為何片中能令狗兒馴服的音樂,用的是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

文末再補充一個觀影tips,《忠犬追殺令》全片皆為手持攝影,畫面晃動幅度偏大,若是近日患有地震症候群的觀眾,進戲院前請有心理準備。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5-04-11

都市人的身心排毒良方─《小森食光》

曾經短暫離開故鄉,到城市闖蕩兼和男友同居的女主角(橋本愛飾),挫敗後回到日本東北的小村莊「小森」,住在離家出走母親所留下的林間小木屋,一個人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生活化約到最簡,就是農作、採集、烹飪、讀書、睡覺,不時穿插幼年回憶和表露當下心境的喃喃自語,聽起來好像很沉悶,可其實一點也不。

因為從耕種農法裡能夠理解自然運行法則;從家傳食譜裡能夠感受人情溫度,從與環境的共存關係裡,則能反芻思索著生命哲學,less之中有著more,整體而言就像是步調十分緩慢、氛圍相當文藝的料理節目,看完不僅覺得心靈被淘淨了,胃袋更加虛聲大作,但強烈建議入場前也不宜吃太飽,才能好好感受身心被淨化後的輕盈清爽,而後再大快朵頤一番。

電影雖改編自2002年至2005年間的連載漫畫,但其構想與人物面向,卻與日本農林水產省於2013年起推行的「農業女子計劃」不謀而合,原先還以為兩者間存在發包和接案的合作性質,結果並非如此,只能說明日本政府單位和影視藝文界擁有同步先端的視野與嗅覺,感佩之餘,一想到同樣是以農立國的台灣,每每頒布只救近火卻無配套的農業政策,不免又望之興嘆。


女主角在故鄉有一位以前的學弟,戲份極少,卻講出兩段非常尖銳而又鞭辟入裡的對白,意思大概是:農村的人只憑自己所知所學和經驗講話,內容語氣都實實在在,城市人卻會厚顏鮮恥地空口說大話,盡是狂妄自大;城市人明明讓別人替自己殺生,還滿嘴偽善的大道理。如果想檢驗他這種貌似偏激的看法,當片中出現殺魚宰鴨的畫面時,不妨觀察一下周遭觀眾有些什麼反應。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