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03

李滄東──尋求救贖的典型受苦者

撰文:孫志熙 [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12月號

一年前,打43歲至今拍過5部長片的李滄東,他的電影首次正式在台灣上映,其作品能引發一番有力的注目與激盪,一方面源起於近年院線市場偏食駭人暴力、復仇追擊類型,令觀眾對南韓電影陷入制式預期;另方面則因為在同輩洪尚秀、李光模三足鼎立的九0年代南韓作者電影範疇中,李滄東電影在形式上屬最可親,可謂穩坐當代南韓影壇,社會人文流派熟年組之代表地位。

去年贏得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的《生命之詩》,講述患阿茲海默症初期病徵的老婦,她開始忘記事物名稱,卻想學習寫詩,用逐漸喪失的語言,捕捉難以言述的生命情感,作詩,就必須化極度的傷悲為極致的美,從艱困中尋求美的靈感,即使身體因病痛邁向衰敗,靈魂卻因觸及藝術而開化提升。這高度文學性、直探女性自覺乃至生命醒覺的劇本,說動息影16年的韓國國寶女星尹靜姬答應復出。

應金馬影展之邀,李滄東於這個11月來台擔任金馬獎評審,並開設導演講堂,在大雨滂沱的週六下午,讓全度妍奪得坎城影后的《密陽》放映之後,57歲的他,以一頭微捲的烏黑濃密中長髮與黑西裝,親臨影廳展開與台灣觀眾的第一次接觸,並且很意外的,比起由作品投射出的眉頭緊蹙藝術家形象,他更像個幽默的鄰家伯父。

劇場和寫作搞了半輩子,李滄東到中年才改行拍電影,這念頭起因於40歲時對沒有才華感到絕望,讓別人代勞將腦中畫面拍出,可能是較好的選擇,為了一振中年危機,就和電影談場戀愛吧,他這麼盤算。偕同小說家友人和朴光洙導演商談《To The Starry Island》拍攝計劃時,他說:「我來寫劇本沒問題,但可不可以也讓我當副導演?」便這麼以交換條件踏入了電影界,其實他只是抱著自我懲罰的心態,主動要求這份苦差事,想讓當時出錯的生活重回正軌,又因為在片場太認真吃苦了,工作夥伴深受感動,便公推他當導演。怎知當上導演拍了3部片( 1997年《青魚》、2000年《薄荷糖》、2002年《綠洲曳影》)後,2003年,他又從電影界出走16個月,受當時總統盧武鉉任命為文化部長,但對即將成立文化部的台灣,他卻語重心長地建議:「如果有導演比如說侯孝賢要當部長的話,我會告訴他千萬不要。」

前兩部作品,以2000年的《薄荷糖》為例,主角是個潦倒到底的中年男子,求死前不斷質問吶喊著:「生命是美麗的嗎?我好想回去!」於是觀眾開始見證他的人生一步步倒帶,然而別出心裁的敘事結構和生命史觀,卻好像更顯悲劇之必然;第四部長片《密陽》開始,轉以女性為敘事主體,「可能是中年之後女性荷爾蒙增多了吧。」他認為比起男性,女性對心痛的感覺更深刻,而當《生命之詩》想對美和道德觀做描寫時,他也覺得女性的體驗大於男性,所以選擇由女性主角來詮釋。他作品的最後一個鏡頭經常以空景作結,或再度回到電影的起始,總是在歸於平靜中,令人繼續反思影像與生命。

他這麼解釋過自己的創作觀:「我的電影純粹在拍人的痛苦,而所有痛苦都有意義。」這是否意味了當人意圖從事任何形式的創作行為,都並非因為開心快樂去做,而頂多是讓感受到的所有人生痛苦,經由表述、轉化,有那麼一點具意義的可能?他回答:「人只能希望痛苦有意義,否則將失去前進的動力,也會沒有理由說服自己繼續活著。我在電影裡以極大篇幅表現人受苦的過程,但我其實更關心受苦之後所能得到的救贖。」悲劇結局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人難過,而是看完後能讓人生受到影響、產生變化,因為只要沒有精神疾病,人類都有遇痛求生的本能,選擇仍在,「可能真正的救贖就在身邊,而不是遠方。」

講堂尾聲,比預計中多回答了一倍問題量的他,向全場觀眾致意:「台北觀眾提出來的都是很真實的對話,問題也很有質感,我的電影是看了心裡會難過的電影,可是大家看完還願意跟我談話聊天一小時,我覺得非常感謝!」



青山真治╳三浦春馬──《東京公園》在台專訪

採訪:孫志熙/攝影:kaki [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12月號

都內的公園‧心上的綠洲



1112日,以「北九州三部曲」(1996《無援》、2000《人造天堂》、2007《悲傷假期》)聞名國際影壇的導演青山真治,以及日本新生代男演員中的人氣指標三浦春馬,雙雙為新片《東京公園》訪台。翌日上午,[cue.]搶先在記者會、金馬影展映後QA與導演講堂等正式曝光之前,拿下了三浦春馬的第一次海外媒體採訪。


「公園」對兩位來說是什麼樣的場所?平時去公園會做些什麼?
青山:公園是在生活裡可以給身心自由的空間,尤其在東京生活往往給人一種窒息感,每次到公園才能有真正的休息跟心靈的解放,去公園的話,一定就是散步。

三浦:我也和導演一樣,在東京生活人人都很忙碌、步調很快,可是一走進公園就會感覺到時間緩慢了,心情較為沉著,在那裡會做的像是在長凳上坐坐、看看書,看旁邊一家子玩得很和樂的樣子,或是看著狗狗覺得「真可愛耶」,就是這樣的場所。

主人翁光司是個喜愛攝影的大學生,開拍前有特別研究過攝影師這個職業嗎?兩位有沒有欣賞的寫真家?
三浦:並沒有特別喜歡的,但以同樣是演員來說,我們經紀公司的大前輩福山雅治很愛拍照,我很喜歡他的風格和構圖,覺得他真是有很棒的才華。我本來沒有摸過底片或單眼相機,真的是為了演好這個角色,才在開拍前一個月跟工作人員借了一台Contax來練習。

青山:我比較喜歡拍黑白照片的攝影師,我收藏滿多黑白攝影集的,像Robert Frank等等。

請談談這次合作的過程,拍攝現場有著怎樣的工作氣氛?
三浦:嗯…因為要跟青山導演合作,我是先看了他的電影才來的,看過他之前的作品後心中就產生了「是大師呢!」的印象,想像中是年紀很大駝著背、戴墨鏡拿支擴音器,結果見到面之後,才發現其實是背挺得很直、很年輕有活力的樣子,而且還很有幽默感、很親切。導演有自己一套世界觀,拍片的節奏和整個現場氣氛都是不急不徐、緩緩流動的,完全就像電影中那樣柔和的氛圍,導演本身散發出的氣息以及對作品的感情,很溫柔地圍繞著現場的所有人。

在合作前後,導演對春馬有什麼不同感想嗎?
青山:和他見面的第一印象就是「怎麼會有這麼純淨的人!」一反省起來就覺得自己內心好像很髒亂、頹廢,可能就像電影中那個牙醫,最後靠在大樹旁,似乎被光司療癒了的感覺,那其實就是我自己對他的感覺。最初還想說「讓這麼一個乾淨心靈的少年跟我們一起拍片真的好嗎?」但開拍之後立刻就覺得對了,也就是說我發現這個角色非他莫屬,光司根本是為了他而存在的,仔細看他身上那些本質就會了解。

光司這個角色同時也是個沒什麼自信的年輕人,似乎常常有點畏縮、弓著背的樣子,你怎麼理解、詮釋他的心情?有從角色身上發現什麼有趣、自己沒有的東西嗎?
三浦:我有向一位攝影師請教,想說對角色塑造會有幫助,他是從大學時代開始和朋友一起搞攝影,攝影就是得要經常待在暗房裡面,孤單地獨自作業,所以朋友們也都開始無法避免地形成一種內向性格。把這位攝影師當做投射人物來看之後,發現他是一直以來都有一些感情不錯的朋友,也受他們影響很多,但是電影中光司的同性朋友,其實就只有一隻鬼而已,說來非常荒謬。光司還是有社交生活,也不是很難交到朋友的那種人,我想他的名字裡有「光」這個字,既然有光就會有影子,所以我覺得去著力在表現這個陰暗部分也不錯。

您認為春馬和其它演員最吸引人的特質,以及他們在片中最精彩的演出為何?
青山:最後在公園大樹旁,他和牙醫對話的那場戲,以對詞時的狀況看來其實是可以一鏡到底,但又想提醒他們這邊是會剪接的,不用一氣呵成,但他們當時的情緒真的很飽滿,說真的要全部都用也是可以,但我還是故意說「不好意思,這邊要剪接喔,不用那麼用力沒關係。」但內心是很驚喜的;三浦還有一個鏡頭總共要講20行台詞,我本來想這大概要拍很多次吧,沒想到一次OK!後來故意再多拍幾個take,結果最後還是用了第一個,其實只是因為他表現得太完美,所以想欺負他(笑)。

榮倉也是,本來我以為要花很多時間的戲,像她邊吃大福邊跟光司對話,還有說要搬到光司家那兩場,沒想到也是一次OK,但我依然不甘心地喊「再一次!再一次!」拍了3take後,用的還是第一個,這些演員太厲害了!小西跟井川跟我就比較合拍,總算有大家一起慢慢拍片的充實感(笑),可能是年齡比較相近的關係,拍起片來很舒服。兩個年輕演員都是衝很快,這群演員就像分成兩組,年輕組是本能式的想一次做到最好;年長組歷練多,比較能理解我的心情,就試著配合我、陪我一起拍完,這是很有趣的差別。

電影中的角色似乎都需要透過鏡頭才能直視(真っすぐ見る)對方,您怎麼看待這件事?
青山:因為沒辦法那麼簡單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像是要去讀對方的心一樣,這很難做到,有時候會造成失禮,當然成功的話就能拉近彼此的關係或去理解對方。一旦透過鏡頭,可以武裝自己,讓彼此中間再多隔一層,透過鏡頭的直視是比較容易的,對於「主動去看」以及「被對方允許」都是。一般拍電影時演員很少會看鏡頭,但我卻經常刻意讓他們這樣做,就像在說「被碰到也沒關係喔」,當然這是建立在導演、工作人員跟演員間的信賴關係,我可以透過電影拍攝這樣的環境去直視人們,當演員在戲裡面對鏡頭拍照,而我在鏡頭後方直視著他的時候,會像是一種心與心的接觸。

將原作改編為劇本的過程中,您做了哪些關鍵性的更動?
青山:主要是多了一個幽靈,原著小說裡,光司的室友是活著的,改編成劇本時就想讓他變成鬼,因為鬼可以不時出現,偶爾給人一些啟發,或解決一些人生難題,與其說給他答案不如說是提示,就像朋友間彼此會給予協助,但又忽隱忽現的這樣。

您以布列松《夢想者的四個晚上》的手法來說明自己拍攝《東京公園》的動機,還有哪些導演曾給您這類的鼓勵或啟發?
青山:針對這部電影來說,的確有一部分受到布列松那部片的影響,但如果要更全面地說,即使現在接受訪問的當下,我腦海中也總是會浮現出某一位導演說過的事情,想著「如果是某某人的話,他會怎麼回答呢?」等等,因為被太多人影響太多了,我心裡也常常想著侯孝賢喔(笑)。


青山監督與春馬君的公園首選
電影中,三浦春馬飾演的大學生受人之託,跟拍每天帶孩子去不同公園的少婦,在鏡頭與美人的映襯下,每座公園都美不勝收,好想一遊!取景的這些公園裡,導演和春馬要推薦他們的最愛:

野川公園(東京都三鷹市)
原為國際基督教大學的高爾夫球場,1974年在政府計劃收購下,與鄰近若干綠地整合為「武藏野之森」,園中充滿生態野趣,並有球場、BBQ廣場、會館等多樣設施。
片尾出現的野川公園很有趣,有河,又可以看到電車在跑,很多樹,像森林一樣景觀很豐富。」──青山真治


光之丘公園(神奈川縣横須賀市)
光之丘公園在類別上屬於運動公園,主要劃分為林地與網球場兩大區域。
那裡很有季節感,有很多小山丘會隨著季節而有各種鮮豔顏色的變換,就像看著一座座的小山,是個色彩很繽紛、空間很遼闊的公園。」──三浦春馬


2013-10-02

兩個誠實男人‧一部誠懇之作 ──易智言、陳大璞專訪

採訪:孫志熙/攝影:林特 [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11月號

52歲的易智言與44歲的陳大璞,頻率接近的兩人,在1999年拍宋楚瑜形象廣告時初識,短暫合作後易智言立刻投入《藍色大門》製作,陳大璞則轉戰新加坡,直到2005年電視劇《危險心靈》,30小時的戲要拍大半年,易智言堅持找信任的人共事,於是雙方展開第二次合作,系線就這麼愈繫愈緊。5年後,陳大璞籌備首部劇情長片《皮克青春》,易智言義不容辭擔任監製,訪談間,標準嚴苛的他說出「我想大璞可能是40歲這代最好的導演,能力、感性和劇本書寫力都超過同儕520分,他是可以被期待的。」一位是誠懇的老將,一位是率直的新秀,致力於剔除各種花俏修辭,甚至陳大璞帶有些恍然地說「好像有點太誠實了」,而正是在天花亂墜的年代,我們特別想謝謝那些願意不合時宜之人。


從廣告攝影到電影導演,這是一段什麼樣的歷程?
陳大璞:沒有原本想像的那麼簡單,以往都是看人家做,等到自己要做還滿難的,很多東西都有學問在,中間來很多問題都會問易導,他都會給意見,但我也沒有全部聽啦,因為有些真的做不到。易導只說要拍就快點,過45歲就不會再想拍,太辛苦了。

做為本片監製,易導給予最大的幫助是什麼?
陳大璞:我們常講他是精神導師,去南部拍片前一天我打給他,他就說:「要好好拍唷,南部很熱我應該不會下去探班。」中間好像通過一次電話,直到拍完回台北他打來,我很驚訝,沒想到他還記得,很感動。易導不太干涉我們想做什麼,但發展劇本時會提出意見,演員選角也會。

易智言:監製是還滿詭異的位置,你沒在做又一直給意見,很像人家開車你叫他左轉右轉,這樣很討厭,我是導演都很討厭管太多的監製。因為沒有參與過程,我給他們的意見都是方向性的,我不管對大璞還是公司旗下人員都說「覺得對就去做」,大不了就是演好演壞、拍好拍壞,如果從電影觀點,或從自己生命觀點看,都是一個過程,在乎電影要賣、要討好觀眾,做這個行業當然要配合商業觀點,但不要忘了個人的觀點,新導演或藝人常常會因為商業或其它觀點去覆蓋了個人的生命意義。自己十幾二十年走過來,我很清楚這塊,自己當時覺得很重要的事情現在看來都不重要。比喻成長輩的話我應該是很放任的長輩,如果是他在跟我拍《危險心靈》的時候,那是我的東西,為了電影作者觀點,我是非常嚴格、充滿細節的,我希望大璞對自己充滿嚴格和細節,那我就不用再加給他,那個態度就是尊重開車的人,我相信他們會有某種自律,我教得太厲害、把關得太嚴,他們做得再好,頂多是再出現另外一個我,那我覺得這樣挺無聊的。

易導看好大璞做導演的潛質為何?
易智言:他的基本功夫很扎實,因為長期訓練,他自己也用功,我碰到很多導演只會想邊邊角角的東西,對整體沒有哲學性的思考,那很糟糕。導演是領導者,要有很完整的架構,那些都很抽象很哲學,我覺得他這些都有,但他拍廣告拍久了會過份nice,會考慮別人在想什麼,不是說不要考慮別人,但不需要把別人揹在身上拍片,變得綁手綁腳,可以野一點、自在一點,那會比較是人的本質。

陳大璞:第一次拍長片會擔心害怕,會盡量找安全的規範走,他們看完就說「為什麼跟你做攝影時感覺不一樣?」電影這東西自己接觸才發現它好複雜,自己做就變得更小心,擔心把東西做壞了。

易智言:我舉個例子,我和他拍《危險心靈》的時候,我們覺得攝影機要稍微晃動,像記錄一樣,我們還是用拍戲的方法拍,這些觀點提出來是出自戲劇本身,當然製作單位、電視台會非常擔心,因為晃、因為用DV,都不是所謂現在大家同意的工業規格,他們都會怕,製作人、電視公司、頻道,他們考慮的只有播出規格,那你要揹這麼多人拍片嗎?還是你可以相信自己的決定?如果是拍廣告我就什麼都好,懶得跟你吵,可是拍戲劇我會花大量的時間說服、保證,甚至是不切實際的承諾。

青少年題材易導一直處理得非常精彩,大璞在《危險心靈》的合作當時是否有受到任何感召或鼓勵?為什麼選擇這個題材做為第一部導演作品?
陳大璞:可能是因為我的青少年時期很無聊,覺得別人的好有趣唷,想要還原這些東西,一方面我覺得成人的世界對我來說太複雜了,跟小朋友在一起好玩一些。

易導經常起用新面孔,也發掘不少具代表性的優秀演員,兩位這次在素人演員挑選上有何想法?
陳大璞:這次易導說不好的我都用,其實易導選出來的都很有觀眾緣,那時候我們想,「以往都是這樣,這次是不是可以不要?」也不是刻意避開,就沒有照易導給我們的想法,反而去找從小就有這樣技能的小孩或者是熱音社員,整個片子沒有帥哥美女。後果要自己承擔,我也是這樣想,這些都是人生的過程,都已經做了,會有什麼影響以後再說,不做不會有答案。

易智言:我後來拍的都是青少年的東西,我受不了言承旭在演高中生這種狀況,你看《藍色大門》的陳柏霖、桂綸鎂就是不一樣。我沒有很喜歡拍新人,新人也很煩,我希望素人經過這個之後變成明星,很多狀況是導演用過一次後,導演變明星但演員還是素人,台灣很多這個現象,把素人變明星要增加很多功力,所有人都在後面運氣,我拍素人一樣在現場規定他們怎麼走位,要求是一樣的。我一向的哲學是喜歡這個人才能跟他合作,何必自找麻煩,不然每天都不想起床。你看陳柏霖、桂綸鎂、黃河、范植偉都說好像我比較會帶,不是我比較會帶,我非常確定的是我給他們的腳本是好的,所以我花那麼多時間在腳本上,都是在想演員怎樣可以不傷腦筋,用做得到的方法演出來又有力氣,這樣出來就會變明星,台灣不是缺少有才華、潛力的年輕演員,台灣是沒有把演員變成明星的劇本,台灣電影太多一片演員,沒有留住是因為電影角色沒有留下來,怎麼說都是劇本。

易導對作品講求誠實,大璞認同嗎?這件事如何在《皮克青春》裡被貫徹?
易智言:有呀,這有表達他想說的,是他想跟世界溝通的那就OK了,我最怕的電影就是講廢話,或講一堆謊話,或是媚俗的,觀眾想聽什麼就講什麼,當然電影是商業這我不否認,即便是商業廣告,也分得出來是誠實的廣告還是只想賣商品的廣告,怎麼會覺得觀眾看不出來呢?是騙人還是真的有心的電影,一看就看出來了,台灣電影大部分都是講媚俗、討喜的話,電影如果是誠實的電影,觀點要從創作者出來。

陳大璞:我感覺有些部分有點太誠實,我對情感的認知是很多不會表現在外面,拍片時就覺得那些情感的表達就是日常生活中的樣子,處理時沒考慮到觀眾接受程度在哪,太樸實,沒有刻意把太多形容詞加在上面,後來加上張藝的配樂剛好是個平衡,配樂以往都是朝影片的情緒走,這次沒有完全按照腳本,有時候會刻意分開,因為接受一個訊息到心裡會有很多面向,我們試著把音樂當一個表演者,不只是襯在劇情裡面。做這部片試著把以前學到的東西反面思考。

剛剛說到情感,片中做到最誠實的表達是什麼?
陳大璞:很單純的親情,行銷覺得要做得像青少年熱血片,其實這片核心是父子關係,青少年的熱血是反映到這個中年父親以前的遭遇,用他兒子點出來,我們沒有用flash back。易導看完說還可以,滿誠懇的,概念是把精神放在爸爸身上,表現放兒子身上。

易智言:我舉個例子,裡面看到的王柏傑或者孫自佑,那是標準製作公司思考,他們出來你覺得會增加幾張票?做導演要有total picture,在不影響大局的時候加入這些東西我馬上答應,但有些會影響到,如果自己腦袋裡沒有概念的話,電影會散掉。

20年來台灣學電影的都在拍廣告,或是只能做廣告,現在拍片機會相對多了,待過廣告界的兩位,如何看待這一批同是廣告轉電影的導演?
易智言:轉沒有問題,但是要更用功,因為到底是不一樣的東西,現在不只是廣告導演轉,歌手也轉,立委也在拍,如果誰都可以轉導演的話,第一個代表的是台灣很活潑;第二個是電影沒有被視為專業。台灣有3個東西沒被當成專業,第一立法委員,第二選美比賽,第三電影導演,所以我們跟他們兩個同等級。

陳大璞:我覺得都是影像的東西,某些技術一樣,但整個概念不一樣,從廣告轉電影問題會大很多,講一個故事和講一個感覺不一樣,廣告都是狀態不是故事,思維不一樣,自己要去學。


多麼真誠,多麼傾訴,多麼在我們之中 ──米蘭達裘麗Miranda July專訪

採訪:孫志熙/劇照:佳映娛樂 [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9月號

她那古怪又素樸得迷人,驚詫獨立電影界的首部長片《偶然與你相遇》(Me and You and Everyone We Know)是2005年的事了,那時候的她還沒出版短篇故事集《非你莫屬》(No One Belongs Here More Than You: Stories),也還沒與另一位美國導演Mike Mills結婚。6年間她咀嚼出了哪些生活感想?趁著新片《戀愛離線中》上映,透過一通午夜越洋電話,和正在山間渡假的她談談心。


好多人都稱你為繆思,你通常怎麼回應這些仰慕者?誰又是影響你至深的人?
聽到別人這麼說我很高興,能夠當別人的思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你會希望你能激發別人的藝術創作,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我能夠幫助別人創作,這真的是太美妙了。某部分父母對我影響很深,他們兩個都是作家,擁有一間出版社,專門出書,從小我就被書叢環繞,周遭也都圍繞著對自己的工作抱持極大熱情的人,他們幫助我,並深深影響了我日後的人生。

如果擁有你的眼睛,那一定會讓生活截然不同,而且天天充滿冒險和刺激,可以告訴我們過去一週內,有哪些令你感到驚奇或啟發的人事物?
上星期啊?讓我想想,現在我正在山中小屋渡假,昨天我們去了市集,看到兩個小女孩在籌錢,希望可以買舞衣,她們想要成為愛爾蘭舞者,所以就在現場放起音樂跳起愛爾蘭舞蹈,最有趣的是,她們兩個可能一樣年紀,9歲吧,但是其中一個非常瘦小,另一個則完全不然,非常大隻。她們舞跳得非常棒,想像她們之間的友誼,非常鼓動人心,觸動我的,是會開始想像她們的父母可能很貧窮,沒有辦法買舞衣,因為那是個貧窮的地區。

常常跳脫邏輯、不按牌理出牌的你,雖然已經是怪咖,但你的fans有沒有對你做過更奇怪有趣的事?
他們真的挺瘋狂的,有個男的將他收過的e-mail印出來,寄了一大箱給我,過去幾個月裡,不管我去任何地方,他家裡不同成員都會一一出現,像我去紐約見到他爸爸,去到下個地方又碰到他女兒,好像他們會互相告知我在哪,整個家族都是我的粉絲讓我還滿驚訝的,但只是說聲Hi,還有買一個菲比小精靈送我,其實是兩個,但我只能選一個。

你覺得自己作品最具吸引力的特質為何?為什麼可以獲得這麼多好評和獎項?你和世界中人類溝通的方法是什麼?
我想可能是角色的吸引力與挑戰性,因為很多事情充滿挑戰,但並不總是吸引人,反言之,有些非常吸引人的角色卻相當簡單,所以我想應該是兩者之間的綜合。我試著做個非常真誠的人,這並不簡單,有時候講話前會將心裡的實話藏起來,這需要一點耐心去做。

全方位的創作者如你,使用不同媒材的考慮是為了表達不同題材嗎?什麼樣的情緒或主題會讓你想用電影來呈現?
是的。我總是會選擇對我來說有點神祕的東西,讓我去了解自己,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將它拍成電影,而是這些感受我無法將之化為文字,藉由電影我可以了解那是什麼。像這部新作,最令我感興趣的是片中的哀傷,不只是空洞的哀傷,是非常飽滿的情緒,可以鼓舞人心,讓人感觸很深。當然對話在電影中是非常重要的,我自己也寫小說,我很清楚了解文字並不是重點,你只是運用文字來描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所以會有對話,但對話也只是人們在說話,並無法進入你的世界,你的獨白。

你的作品總是追尋人與人的連結和親密感,婚姻對這件事有沒有幫助?你願意談論你的婚姻生活嗎?
不管是婚姻還是戀愛,你許下承諾和這個人在一起,就會讓你開始想「未來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或是思考「自由」,這些都是我電影裡遇到,也是我現實生活中會思考的。我感興趣的不只是人們如何相愛,而是人們怎麼將關係複雜化,讓相愛變得不可能,就是他們很想在一起,卻因本身的問題無法相愛,我在婚姻中也看到同樣的事情,只因為有個非常漂亮的婚禮,像我自己就有,但不代表你會放棄自己的個性,剛開始產生親密感時,我常讓事情變得很困難,因為要親近一個人其實是很困難的,會有非常多的衝突,老實說,就算你已經結婚了,你還是一個人過著自己的生活,還是有屬於自己的困擾,焦慮與擔心一點也不會少,而且依然沉迷於工作。但我丈夫在某方面總是可以激勵我,讓我超越自己。

婚姻如何影響你的靈魂和創作?是傾向正面或負面的?
應該是正面的,但老實說,我們兩個相遇並不是20出頭的時候,那時我已經30歲,他比我年長,彼此都各自擁有充滿創作力的生活、事業與玩樂,這段婚姻能夠長久持續下去,是因為我們可以了解對方擁有自己的生活與工作,這樣會聽起來很可悲嗎?當然我們不斷激勵彼此,我不知道如果我們兩個沒有結婚會怎麼樣,是會變成兩個比較無趣的人,還是會不斷去挑戰對方,讓彼此的作品愈來愈好。

這部新片籌備將近4年,這是怎樣的一段旅程?
會這麼久是因為我還做了很多其它的事,寫短篇故事還有表演,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專注於表演,還花很多時間寫作。拍一部電影真的很不簡單,但幸運的是我得到來自很多不同國家的支持,因為在美國,電影是很商業的東西,在美國取得資金的唯一方法就是電影裡要有大明星,這部片的預算雖然不高,但我可以控制的很多,可以自由選角,這部片資金大部分來自英國。

拍完片後,目前歸納出的心情或感想?
拍完後你會幻想全盤了解自己寫的東西,電影拍到最後常常都會忘了原本的主題,因為你想說的東西太多了,曝露在過多的關注下,你會什麼都不想去想,只想結束然後開始下個計劃,不管有沒有從中學到東西,而且我覺得要說有沒有,或學到了什麼,現在講都還太早,但這次真的學到實用的東西,大概就是如何跟怪男人打混吧!這是我婚後第一部片,期間我丈夫也同時在拍片,知道我們兩個可以做這件事,讓我對未來充滿希望。

新片叫作《The future》,你心目中最完美的私人生活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我很想要有小孩,很希望能持續做我目前正在做的事直到我老了,我想要寫本小說,這也是我目前著手的事。這幾年我所學到的,讓我對未來其實沒什麼偉大的夢想,當我20來歲時可能有,但現在就只希望身邊朋友身體健康,才可以一起擁有「未來」,我猜這也是因為我很幸運,現在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不過我想有了小孩後,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會變成一個很大的挑戰。

你覺得整個世界將會走到哪裡?會有很大的改變嗎?
現在所有事情似乎都很黯淡、渺茫,但我希望會愈變愈好,人們會持續進化,當你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想法似乎有點不切實際,目前看來我們正在摧毀所有事情,但我是個樂觀的人,我覺得會有新的想法或方法出現,現在只是有點陰暗罷了。

剛才你說最近開始寫小說了,下一部電影也會讓我們等這麼久嗎?
我想是的,可能會比這次的4年久喔,因為你們要等我做完所有我喜歡的事呀,但是在等待的同時,可以先讀讀我的小說。


溫馴的眼裡藏隻小狼──柯震東

撰文:孫志熙/攝影:陳昭旨 [CUE電影生活誌]2011年8月號

6月的時候柯震東剛滿20歲,在一群年輕新演員裡你沒辦法不看見他,因為他陽光燦爛的外型之中,隱約藏著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讓你想再看他看得深一點。原以為他的說話方式會更具侵略性一些,沒想到聲音表情意外溫和輕柔,但他希望自己像狼,隨身攜帶滄桑不羈,2011年夏天,這匹小狼正要出籠。

過去的生活封閉、單純,被家庭保護得好好的,家人不怕他進入演藝圈學壞,反倒希望他學會倫理和人際關係,相較一年之前,現在的他比較不怕生,也更敢表達了,「畢竟我完成了一部自己的作品,不像以前什麼都靠家裡,爸媽跟我哥都聊比較大人的事,跟我就像跟小孩打鬧、拿逗貓棒那樣的感覺,現在自信心增加,爸媽也覺得我拍完戲好像長大了。」變動的雙子,算不上理性看待世界之人,他很容易難過與感動,尤其是當分處各地、很少見面的好朋友,如果約好了卻有人臨時無法赴約,就會讓他很難受。重視朋友,但親情無論如何仍擺在第一,他拍哭戲也靠親情喊話,原本耗了一個小時哭不出來,父親一在電話裡說:加油、不要緊張,你做什麼爸爸都在背後支持你。「然後我就爆炸了。」他羞赧地微笑。

演出九把刀的學生時代,除了各種追女仔奇招、談戀愛耍的浪漫,柯震東還體驗了哪些人生第一次?「上課打手槍啊,在媽媽面前裸體啊,自己真的沒做過!」而柯騰一角最讓他認同的,就是自信,非常充份的自信,「我很欣賞他這點,很多事他覺得自己一定做得到,我的話就要被逼著去試才有可能。」他也從未這麼強烈地喜歡過一個女生;不像柯騰那麼自戀;曾經最有把握的是籃球;要臭屁則只有和至交好友笑鬧時才有可能,「就說你們全部都不是我的對手、帥也沒有我帥之類的,他們是一直被我虧的好朋友,可是我一到外面就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回憶拍片時的氣氛,柯震東一開始進入劇組非常緊張,自己是唯一的新人,很怕拖累大家,更怕被罵之後愈表現愈差,「但導演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沒發過任何一次脾氣,永遠都是笑的,表現不好他也用開玩笑方式說,不會真的兇人,如果演不到他想要的,他會講故事讓你進入角色。」拍完戲讓他真的喜歡上表演。他希望自己的銀幕形象如金城武,神神祕祕、幾年拍一部片;演技標竿則是梁朝偉,「他一個眼神就是一部戲啊!」很想挑戰《大叔》裡元彬的角色,不過他最常看的還是那種不會得獎但好好笑的喜劇,「看電影開心最重要」;欣賞的異性類型?黝黑健康的sporty girl,對,潔西卡愛芭。有沒有一句話讓他打從心底認同?他說是前陣子的電視廣告:「你未必出類拔萃,但肯定與眾不同。」如果他每天這樣告訴自己,這頭尚在學步的小獸,絕對很快能在大草原上乘風奔跑。


cue.柯震東  突擊Q&A

你的衣櫃裡什麼款式和顏色的衣服最多?
外套,各種不同的外套,我覺得我的身材很不好,所以我不喜歡單穿一件衣服。

你最近常聽的一張CD
因為現在開我哥的車,每天都在聽Beatles,最喜歡〈Yesterday〉。

你對之上癮的食物和打死不吃的食物?
我非常喜歡吃酸酸的像泰國料理;很討厭絲瓜、苦瓜,很噁心,軟軟的。

你去酒吧時第一杯會喝什麼?
Whisky shot,我喜歡百富(The Balvenie)。

昨晚910點間你在哪裡做什麼?
我去台北車站接台中上來的朋友,他去淡江考轉學考,我送他去然後再回來。

形容一下你的房間,色調和風格?
淺藍色,有絨毛娃娃,小時候買的捨不得丟就擺在那邊,以前在蒐集一個噁心的玩具,有個美國漫畫叫Spawn,怪怪的、比較血腥,可能頭斷掉、踩著頭,或有刀插進身體的那種,現在全部都丟掉了。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你想再次經歷哪個時刻?
沒有,現在過得比以前豐富多了,以前住新店山上永遠都出不來,待在家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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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震東Kai Ke
1991年6月18日生,自認開朗健談但非常悶騷,因家裡希望他被嚴格管教,所以從小就讀私立學校,高中曾任籃球隊隊長,家中原想安排他與哥哥一起接管父親的服裝事業,卻在一次與柴智屏見面下簽約入行。2010年拍過2支廣告,《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他主演的第一部電影長片,父親特意作陪,在片中與他飾演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