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08


陳芯宜‧活成一部公路電影的她與妳

撰文:孫志熙/攝影:江凱維 [CUE電影生活誌]2012年3月號

 「旅行對我來說,不只是遊玩或開眼界,而是為了找回生活的步調與節奏,可以觀察周遭,觀察人,藉此可以沉澱,可以創作。當要休息時,就想去旅行,不管是近或遠。」─陳芯宜

在筆記本裡寫下這幾個字─「活得像部公路電影」,陳芯宜坐在我對面,桌面不寬,窄窄的,讓我們之間構出一段極恰當的距離,那種歐式cafe常見的綠頭檯燈暖暖亮著,光打在她半邊臉上,她有副很東方的臉孔,配上髮型就像一尊搪瓷娃娃。此時已近傍晚,我們在內湖夏布拉提,現居石牌的她,仍會大老遠跑到這裡寫劇本,每個獨立電影工作者都有一家充當辦公室的咖啡館,相熟的老闆還在她第一部長片《我叫阿銘啦》客串過camera man一角。之所以公路電影,是因為與她一整天行程下來,我發現移動的狀態再適合她不過,她享受每到一處與人的談話交流,尋覓著空間中隱而未見的故事,「大學時到了黃明川工作室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沒辦法固定在一個地方,我很喜歡移動、遇到趣事,出國不一定要去名勝古蹟,寧願到處走、看人如何生活」,20098月她去南非參加影展,假日去到黑人集散的車站,那邊有座蓋到一半便停工的高架橋,上面有些類似違建的攤販進駐,賣些樹根、樹枝,「那是當地的巫術用品,標示著『事業成功』、『愛情順利』,整個看起來就像我電影裡會出現的場景!」也有很多她劇本裡的角色是因為看到某人的樣子而有靈感,她舉《一席之地》裡陸奕靜飾演的「阿月嬸」作例,有年清明陳芯宜去八里掃墓,萬頭鑽動中看到一個阿桑身上掛了好幾支手機,匆匆忙忙穿梭在墓地,此形象便這麼在她腦海活出了一個鮮明角色。

帶《流浪神狗人》去法國參加藝術節剛回來的她,因大風雪染上的重感冒還未痊癒,中午在大稻埕碰面時,她就拎著一只保溫瓶,沿途為我導覽童年的成長環境,她大學剛畢業時參加公視的「台北新故鄉」計劃,拍的就是大稻埕的故事,「以前延平北路兩側像現在的愛國東路一樣,都是喜餅婚紗店;甘州與涼州街口的停車場原是日據時代的煙毒勒戒所,國民政府來台後變成『反攻大陸復興委員會』,迷信的大人會叫我們不要走近它的拱形迴廊…那麼漂亮的建築在我國高中時就全部拆掉了」,《阿霞的掛鐘》短片裡,譚艾珍掛在嘴邊的「徐外科」也在這條街上,這裡還是天仁茗茶發跡地。她不時感嘆此區古蹟林立,卻被公單位毫無留戀地拆除翻新,她想起什麼似地告訴我,過幾天金山南路電信總局一帶的舊社區即將搬遷,要去劇評人王墨林家裡搬些老窗戶,聽見這番執迷於舊物的自述,我投以了然的笑容,她繼續說,「我片子裡的人物幾乎都是老社區居民的樣子,電影美術的想法也都來自於此,但生活感實在是做舊不來的」,走在水溝蓋旁的草皮,正午陽光下那雙後腳跟旁的短黑影,我看著覺得真像一條連結她與土地的臍帶。

去她吃了30年有餘的「意麵王」午餐前,先繞去迪化街永樂市場轉了一圈,直至現在,她也熱衷於回來參加廟會等節慶活動,像重溫兒時似的;而逛布市是因為喜歡手作縫紉,筆記本布套、一面花布一面麻布的隔熱墊、棉麻床單等,時常光顧的「陳德和號」專賣可再染色的胚布,「剪布DIY,可講究質料而且便宜得多」;樓下古早味花生湯,每當來這十之八九會喝上一碗。離開大同區前,特意隨她到12年前拍攝過的「林華泰茶行」拜訪,記得入室後那撫觸著肌膚的滿室馨香與蔭涼,一如她現在談及創作所吐露出的芬芳。

面對面坐定談話之前,我們站在忠孝東路五段與松山路交叉口,那片都更拆到一半的斷垣殘壁上,《阿霞的掛鐘》以它做為主景進行3天拍攝,構想緣起於整整一年前的一張新聞照片,「我不覺得我是社運人士,只是對這些現象感到荒謬,為什麼沒經過我同意你就可以拆我家?我們鄰居感情本來這麼好,為什麼要被拆散?就算我家舊了要翻新,為什麼不能弄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她關心聚落被迫分離、人際網絡被迫消失,百弊中唯有建商獲利;而故事裡缺乏安全感的老年人習慣把重要東西鎖起來,她便將之移轉到對記憶的處理,「我記得在我弟住的台大病房,下午陽光從窗外灑進來,他在吊點滴一邊打電動,我無聊地看著窗外寫東西。記憶存在我腦中的方式就像電影場景,而非真實人生,都是第三人稱的畫面與故事」。總是在生活裡保持著抽離狀態嗎?我問她,是不是總得等當下成為回憶才能準備好去感受?「好像紀錄片拍久了,更覺得沒辦法投入自己的人生,隨時隨地都在想『這應該拍下來』,和創作夥伴多年前尚處交往關係時,連吵架也會跳出來想『這段情節可以寫進劇本』,我總是把自己變成他人,有點痛苦」。其實倒也不是痛苦,只是當《愛上草食男》裡班史提勒對電話裡的女人講:「我的心理醫生說我不擅長活在當下」時,感受過突如其來的輕鬆舒坦。

旁觀與抽離的態度使人將感受延遲,延遲感受的行為使人被前進著的現在排擠到過去,這些症狀很可能來自書寫者的基因性疾病,或要說原罪也行,從國中開始持續書寫文字、日記的陳芯宜,她必定在向外閱歷的同時,也從現實矛盾中建構起一套自我隔離的封閉體系,因此才覺得與世界格格不入,才渴望將所思所想傾訴表達,於是便形成了創作的原點,「我的思想稍微偏左,可能比較唯心論,也許接近康德,但我很怕被冠上帽子後失去與人對話的位置,我總希望盡量呈現事物的全貌。我的電影裡有很多符號,但不可能符合某個框架,也不能被某種理論分析,我創作中的一切都是用生命經驗捏出來的」。另一個為她所不解的,就是極端社會化的階級制度,「我一直都像大學的樣子,但有些人知道我是《流浪神狗人》的導演之後,對我態度因此不同,這是我無法理解的,沒有那個稱謂就不是我嗎?那我的存在又是什麼?」她隱藏在人群裡習慣了,不喜歡位置被突顯,雖然名氣有時讓事情變得簡單,可她仍堅持用真誠的自己與人相處,從不站在某個高度拍攝。

「我覺得人活在世上,應該要關心切身的事物」,她在作品中不斷探討為什麼活著,而每拍一部片都解決了一些生命問題,她將思考轉化為故事,於是電影便傳達出她所找到的答案,《我叫阿銘啦》的中心思想非常悲觀毀滅,想過一輪後,她的人生觀又不一樣了,「還是要繼續活著,一切都會是過程,當中人的改變才是重要的」。自承太專注於創作的她,最大的恐懼就是拍出爛片,如同我最大的恐懼就是搞砸這篇文章。她說《阿霞的掛鐘》帶給她的焦慮更甚過《流浪神狗人》,雖然清楚自己的道路,但對外頭商業世界仍覺難以掌握,曾經拍《阿銘》時浮現過巨大的危機感,「因為工作累積不了財富,拍片收入不穩定,無法再藉投資賺錢的話,自己以後很可能也變成流浪漢」,她碰過太多流浪阿伯早年都有穩定工作,並非好吃懶做,很多都是因受傷或家庭劇變,就慢慢下沉變成遊民。片中有個角色靠寫作拿了百萬首獎,最後卻因無法繼續創作,落得了街友的下場,她覺得那是她給自己命運的預言。「真正的挫折或許會發生在接下來的人生吧」,咖啡桌前的她依然淡定,哪怕公路前方將揚起滾滾沙塵,我知道她會用潔淨的心情觀看一路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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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和號(永樂市場257號)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迪化街1212
電話:(022556-3880
營業時間:09001700

古早味杏仁露(永樂市場11204室)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迪化街121
電話:(0916838987
營業時間:08001800

意麵王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歸綏街204
電話:(022553-0538
營業時間:10302100

林華泰茶行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重慶北路2193
電話:(022557-3506、(022557-9604
營業時間:08002100

布夏拉提
地址:台北市內湖區康寧路176
電話:(028792-9722
營業時間:12:0000:00(週二至五)13:0000:00(週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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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芯宜
197483日生,獅子座,成長於台北大稻埕,衛理女中、輔仁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廣告組畢業。

人稱阿飽,從小習琴,家裡有過一台8釐米放映機,對電影的記憶從國中開始;高中則熱衷地下電台「大樹下」放送的另類音樂;大學擔任過「431革命嬉皮大樂團」末代鍵盤手,亦於往後從事配樂工作。對美工設計感興趣的她,就讀廣告組後才發現自己的批判性格,並對產品分析、企劃書深感虛無,漸轉修新聞系課程,其中陳儒修老師的文化批評、第三世界和女性電影對她影響甚鉅;大二進入黃明川工作室,開始獨立製片之全能養成;大四因一個弱勢族群主題作業,引發她對遊民的研究調查,後寫下《我叫阿銘啦》劇本。作品以關懷土地人文之短片、紀錄片為多,執導劇情長片有2000年《我叫阿銘啦》與2008年《流浪神狗人》兩部,劇本內涵皆反應她自身經歷的疑惑與矛盾,也曾將結婚生子的想法寫進2003年公視單元劇《終身大事》。 

最新短片《阿霞的掛鐘》,與姜秀瓊、何蔚庭、沈可尚導演作品共同收錄於「天主教失智老人社會福利基金會」推出之4段式電影《昨日的記憶》(3/2上映)。故事將失智老人與都更計劃下城市記憶的消失做聯結,請出顧寶明與譚艾珍兩位硬底演員,呈現老人家面對時空快速變遷的心境。






2012-03-05


古典童話+中二病的澳洲式演繹─《陪睡美人》

名導演珍康萍掛牌監製,澳洲導演茱莉亞李是小說家出身,她以古典文學裡經常出現的「睡著的妙齡女子」為題材,亦在電影中加入許多童話元素,童話元素的意思相近於「出現而不需要理由」的東西,反正虛構和真實本就難說哪個比較荒誕。記得電影很靜,對白少少的,音樂也少少的,你發現當銀幕明明上演著詭異情節,可是畫面卻抽離了音樂音效而只剩現實中的細碎聲響時,荒謬感將在對比之下被無限放大,可能也會感到一股惡寒,像突然打起燈照亮街坊間的暗角,發現裡頭的生命以一種完全不同於光天化日衣裝筆挺的方式存在著,而這是你此生第一次知道。

《陪睡美人》(Sleeping Beauty2011)的故事說年輕女學生露西(愛蜜莉布朗寧飾)為了賺錢,先後應徵各種特殊打工,做過援交,做過裸體女侍,後來參加了「不知工作內容究竟為何」的睡美人角色扮演,每次只需吞下藥、赤裸身體在床上熟睡,當她醒來,中間經歷過的時間、發生過的事,都憑空消失,她為了解開這個謎團,決定冒一個險…

有一種不知道你熟不熟悉的少女情緒:我知道如何自我保護但我偏不要,我就是想受傷,我就是想蹂躪自己,有什麼都儘管來吧!我猜導演就曾是這樣的少女,她20出頭時偶爾會在街頭遊蕩、亂砸東西,常常想像自己慘死,她將這些經歷投射在主角露西身上,讓觀眾盡情窺視後青春期少女寧靜的自我毀滅,也所以即便電影整體情節嚴格說來清淡緩慢,除去一些裸露奇觀外並無刻意爆點,但當你坐在漆黑無聲的電影院時,卻能感覺身心正浸泡在一缸殘酷而優雅的恐怖之中,關於青春與衰老的,也關於防衛與受傷的。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孩子的媽呀!─《凱文怎麼了》

不知道還有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母子關係,糟糕到像一場產後憂鬱症母親午睡時做的既漫長又寫實的惡夢。《凱文怎麼了》(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2011)徹底挑釁「人性本善」這個多麼傻且天真的以為,這位凱文比起《The Good Son》裡的麥考利克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這並非探討少年殺人議題的電影,導演稍微冒犯地這麼問道:難道母愛也屬於一種社會規範?

改編自英國柑橘獎最佳小說的故事中,依娃(蒂妲絲雲頓飾)陷入熱戀後很快懷了孕,為此她放棄前程,決定專心當家庭主婦,但懷孕期間她就對這孩子感到厭煩,凱文不太像兩人愛的結晶,反倒比較是母親負面情緒的總和,雖然如此,依娃仍按耐著不悅、力不從心地養育他長大,到了凱文將滿16歲之際,從小性情暴戾的他在校園裡展開大屠殺,隨後入獄服刑…電影就在穿插與補敘之間,跟隨依娃追溯母子間緊繃的關係,看她飽受回憶無止盡地侵擾。

回看製作面,這部內涵晦暗卻風格詭麗的電影,幕後有許多鏗鏘大器的名字,包括多彩而冷冽迷離的攝影風格,是來自以《贖罪》獲奧斯卡提名的Seamus McGarvey;回憶交錯現實、如惡夢般令人戰慄的剪接手法,來自和荷索合作過《灰熊人》、《爆裂警官》、《荷索之3D秘境夢遊》等片的Joe Bini;而融合古典、鄉村,以及重製中國琵琶名曲《十面埋伏》的出色配樂,則來自曾為《黑金企業》、《挪威的森林》作曲的Jonny Greenwood,他亦為Radiohead團員之一。

《凱文怎麼了》告訴我們養育小孩是件很複雜或許也很講運氣的事,絕對是場人生豪賭無誤,儘管你出自最好的意圖,卻可能產生最糟糕的結果,這麼說來,在人人搶生龍子,估計有21萬新生兒報到的2012年台灣,本片是不是滿適合做為新手爸媽的行前教育電影呢?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


2012-02-03


鄧勇星‧窗開了的時候帶我回家

撰文:孫志熙/攝影:江凱維 [cue電影生活誌]2012年2月號

「點點滴滴中有的是傷,有的是痛,那些過程都在我身上留下一些什麼。從搬來台北臨沂街、全家笑得很大聲那個晚上、父母親賣掉房子、自己有了家庭、遇到挫折,一路到拍第一部電影,回頭看所有發生過的苦難,都是為了現在把我帶回家。」─鄧勇星

去年6月,《到阜陽六百里》入選2011台北電影節「國際青年導演競賽」,當時對鄧勇星尚感陌生,只曉得他是在2002年拍過第一部長片《7-ELEVEN之戀》的資深廣告導演,僅在電影節記者會上匆匆一瞥,記得的是他謙和儒雅,髮鬢點點星白,並且眼尾和嘴角讓一股羞怯給顫顫地牽動著,是的,羞怯神色竟在中年男子的臉皮皺褶上浮現。隨後因製作影展報之故,設計了一組簡短問答題,請每位入圍導演作答,鄧勇星為其中之一,讀完他在夜裡邊喝威士忌邊寫來的回覆,開始覺得這大叔挺逗的,很具廣告人的鬼馬氣息,當中一題問:「你的衣櫃裡什麼顏色和款式的衣服最多?」他在下方回道:「你記得廚房裡墊在醬油瓶下抹布的顏色?」約莫就是這樣引起了我對此人的好奇,雖是素昧平生,心頭卻有相當強烈的感應─鄧勇星好像我爸。而在真正見面、談話之後,本來即存有的這一點頻率上的意會,也確確實實應驗了。

永康街一帶是他特別喜歡、帶有記憶情感之所在,他幼年舉家從基隆搬來台北時,就在臨沂街63巷落腳。與他約訪的這天午後幸運非常,太陽在北台灣的陰雨冬季中露臉,我們首先從金華街口朝著信義路以北的連雲街、臨沂街巷,漫步走過了第一遍永康街,一路上他指認著從小未變的陳年店面,像是信義連雲街口的宏光文具店、連雲鎖店。「這家老鄧擔擔麵是從永康街搬來的,以前常吃,我們全家都吃得很辣。其它都沒變,都在,都在」,轉進巷子後他便這麼唸唸有辭。以前鄰居多是官,會看到像《色戒》裡那種有遮棚的私家三輪車,而小學3年級搬來,第一次自己走路去幸安國小上學時,就在錯綜複雜的小巷中迷路,那天,這個轉學小男孩遲到了很久。此刻我們抵達一棟邊間老公寓,他望向4樓,告訴我第3扇窗戶是他以前的房間,讀世新時還在頂樓弄了個小攝影棚,順著他上仰的目光看去,整片街區的空氣隨即染上一層時光爬行過的黃漬。他父親是船員,自從搬來台北直到退休都跑遠洋,一年只有兩、三個禮拜的時間在家,「這房子有很多很快樂的記憶,客廳很大、空空的,那時候王貞治很紅,有一次爸爸不在家,我跟我幼稚園的弟弟在家裡用紙團打棒球,全家笑得很開心、很開心」,他淡然地笑著回憶,卻令我湧來一陣鼻酸,這般天倫樂正因留有父親之缺席,才更教人珍重牢記,若沒有傷感提味,所有甜蜜便顯得膩而平庸。

父親在他印象中,那份距離感除了父子間的傳統天生,也因職業之致更有所增,但父親對他的教育非常開明,任其自行發展,他雖然不愛念書、功課很爛,但也沒學壞,「我國中就是放牛班,高中重考進私立學校後,高一又留級,暑假收到成績單嚇壞了,哪都不敢去,每天躲在房裡『演用功』,爸爸剛好在家,有天下午他來我房間坐下,憑著隱約的察覺只問了句『你留級了?』我說是,結果事情便就此結束。」不同於自身成長經驗,他與15歲兒子的關係像朋友一樣,「他最近還滿崇拜我的,我對他的期望就是把生活過好,哪怕一輩子挫折到底也無所謂。我只有鼓勵他多讀書,什麼書都可以」這其實是父親對孩子的信任,也是愛吧,得等到我們都長大了始能明白,並願意如此認定。

折返永康街,準備往就在他住家樓下、最常待著的「黑潮」咖啡店走去,在這條滿是知名美食的台北熱點,問於此生活了近20年歲月的他有哪些愛吃?他說在上海待久了,會很懷念台灣的小吃味道,以前有家他認為是全台北最厲害的鹽酥雞,好幾次他一下飛機就搭計程車直奔來買,可惜現在已經收掉;「老張牛肉麵」也是他心目中的第一名;另外菜色很道地台灣的「大隱酒食」,則是他招待國外朋友的首選。途中我們行經一家不甚起眼的「羽庭小屋」,那是他時常吃飯的簡餐店,「他們完全不加味精,吃來很舒服」,向前幾步有家古董舖,老闆就坐在門口木雕椅上與人閒話家常,一見熟鄰,便熱情拿出私藏的紅露酒分享。舖子斜上角是鄧勇星前一個住處,這座屋齡半百的老房子他住過兩年,相較遠離塵囂的山中安靜,在屋裡看著樓下人來人往,與流動的生活僅一屏之隔,反而感受到心裡的寧靜。咀嚼這番話,想起某個下著寒雨的平安夜前夕在涉谷109,明明行人如織,獨自坐著坐著,卻也把雜沓人聲坐成了背景音,把自己坐成一顆出奇自適的石頭,於是確認了人有時需要從嘈鬧中尋得安靜,也唯有隱於城市才能安心。過去6年,他在另一個崛起的上海大城發展,工作、住家都在喧鬧稠密的南京西路,但「人民素質和城市進步的落差、不協調,讓人不舒服」,去年把公司交給後輩經營,現在他在台北的時間多了,好像終於有機會看清楚點,明白人跟環境恰當搭配的重要性,並且比以前更喜歡這裡。

我們坐進「黑潮」前院的位子,兩人都要了黑咖啡,「一般是3 shot濃縮,我這杯是特製的2shot,年紀大了不能攝取太多咖啡因」,說完就笑笑貓式悄無聲息地融進背景,直至我問起創作觀,他才又現身訴說:「這幾年常常睡不著,醒來總有個什麼在叫喚自己,覺得有地方要回去,在這種心情下開始籌拍《到阜陽六百里》,我想找到家」,他一切創作基礎都來自對生命的好奇與經驗,以及對真情的信任,說到真情,他方才太猛然流露過,那是在去年上海電影節拿獎的時候,「場面弄得太盛大,又有電視轉播,我沒辦法想像大銀幕上竟然是我的臉!」第一次上台也第一次領獎,當岩井俊二宣佈得主,不甚標準的英文發音讓鄧勇星起先沒發現是自己,於是我們瞧見的,是個臨場反應與年紀資歷都不匹配,慌張上台、老淚縱橫的中年人,「電影本來沒一定要拍,寫寫也就算了,但因為我在我媽臨終前,跟她說要把電影拍給她看,所以那個當下揹了太多東西,情緒太激動」,他懇切解釋。

《到阜陽六百里》調度素人演員的能力,來自02年《7-ELEVEN之戀》的經驗,當時已經拍完3分之2,卻因劇本喊停2個月,復拍後鄧勇星嘗試一種方法:前晚先替角色寫日記,隔天開工演員讀完後即興演出。知道了如何操作人與狀態的相處,這次面對一群鄉下老太太,有些不識字,有些很固執,他就把每段對白往前後擴張3倍,推敲出完整事件,讓演員相信當下的存在,「拍戲時這個非常好用,甚至最後呈現的都不是原先設定的對白。」本片藝術暨攝影指導是夏紹虞,他倆在08年北京拍廣告時相識,「現場非常暗,完全沒打光,小夏說他是聽聲音在拍。KTV那場戲拍出來好像他畫裡的顏色,好厲害。」片尾,秦海璐把老鄉送走後回到租屋處,侷促不安的情緒在屋裡迴盪,她受不了,把窗戶打開,「這個動作是即興的,她開窗那一刻,跟她處在相同空間裡的我,當下也覺得被打開、對流了,有些東西釋懷了,那一刻就是回家,是歸屬。」

包圍著我們的此區特有的隱逸氛圍,好似就這麼凝縮了映照在他臉,顯出一股熟年的穩定不移,和心緒入定的自若,半年前問卷裡的另一題:「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你想再次經歷哪個時刻?」那時他答:「我不想回去」。我知道,歷經苦樂總算淘洗出現在的自己,絕對怎麼樣都不想回去,他一定也是從不後悔的人,一定覺得所有當下都是最好的狀態,「你有任何遺憾嗎?」我問,他說只能相信每個現在都有意義,相信無心插柳,等到未來某刻突然回想,發現它終於發酵成了一個什麼,然後問問自己的心,它將給你最忠實的答案。

後來播放錄音檔整理寫作素材時,回想這大叔高中時唬弄同學自己會空手道,在宿舍表演武打後空翻結果摔斷手,「我很喜歡作弄人,不知道哪裡有問題」,還問我穿洞會痛嗎,「等60歲我也要去打兩個,就像50歲之後好想騎摩托車,年輕時沒時間又買不起,現在有能力玩就很想去實現,所以到我不需要依靠面相的時候,就去把它打破!」此人薄而小的嘴唇、揚眉時明顯隨之起伏的雙耳,以及總是半開玩笑似的狡黠,一切於我無比親切,聽自己與他有搭沒搭、迂迴繞行地聊著,既跳躍又具莫名默契的留白,就像我和我爸的對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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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庭小屋
地址:台北市大安區永康街73
電話:(022391-4848
營業時間:11002030

咖啡黑潮
地址: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11419號之1
電話:(022357-0018
營業時間:13002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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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勇星

1958年基隆出生,台北長大,世界新專廣電科畢業。

當兵抽中只有2支籤的「駐紮西引島之反共救國軍指揮部」,登陸後被分配到高地單位,抱著棉被睡在斜坡上,望著滿天星斗體會到自由的真義:身體雖然受困,但腦袋是無法被限制的。那段軍旅生活是他人生中極大的收穫。退伍後搬離台北,曾任職廣告代理商與Production House如光啟社、長澍、阿犢等,執導廣告作品超過400支;2000年自立電影公司,出品個人首部長片《7-ELEVEN之戀》與何蔚庭短片《呼吸》;2004年事業版圖擴展至上海,此後便在兩地往返。

2部長片《到阜陽六百里》,是他人生思慮的里程之作,質樸而真摯動人,共獲第14屆上海國際電影節亞洲新人獎最佳導演、48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與原著劇本獎。



有品味的芭樂愛情電影─《LOVE》

農曆年前,與鈕承澤做了一次專訪,談他即將在情人節檔上映的新片,喜歡用「談戀愛」來形容與工作人員及演員間關係的他,對《LOVE》這麼定義:用充滿愛的態度拍一部講愛的電影。這次除了有從《艋舺》建立起的幕後班底(甚至「太子幫」演員都在本片巧妙聚首,「狗仔孩」陳漢典還啃著雞腿出場),更邀來國寶級攝影大師加盟─鈕承澤15歲當童星時就認識的李屏賓,於是我們得以見識Panavision4K畫質影像,還有片頭12分鐘一鏡到底的開場。

8個主角分成4組,組別之間又互相牽扯糾纏:婚後復出的趙薇是既悍又愣的北京房仲,照顧小孩同時渴望愛情;趙又廷是怕受傷而不敢踏進感情的富公子,兩人從討厭到相戀,跨越地域距離和身分懸殊。鈕承澤是擁有權勢的富商,卻擔心財富不能保障愛情;舒淇是被包養的假名媛,厭惡活得像寄生蟲的自己。阮經天是個沒談過戀愛、有口吃的極品純真大男孩,他妹陳意涵則是苦往肚裡吞的溫順女孩。彭于晏的角色很可惜,嘻皮笑臉沒定性的小廝實在不討喜,更何況喝醉搞大女友好友的肚子;郭采潔展現空靈外表下的執拗倔強,不知為何她的哭腔特別容易引發我的生理性共鳴。

LOVE》對於都會情愛關係的刻劃可算面面俱到:單親媽媽第二春;以物質條件交換的愛情;熟女嫩男姊弟戀;話講不清楚只能硬碰硬的年輕氣盛三角關係。而後導出現代家庭的另兩種詮釋─外來的假爸爸(趙又廷)假戲真作融入家庭;以及達到染色體結合但無感情之實的雙親(彭于晏和陳意涵)。劇本原就秉持「愛能解決很多問題」之精神,因此最終自然是大合解喜劇收場,而全片最提味活血的當屬那位北京人民警察,此一角用得機巧。此外,私以為美術場景、服裝造型之水準也總算說服得了觀眾,特感欣慰。

鈕承澤笑說自己是「有品味的芭樂」,他對這部規格足稱華語大片的期望,就是做到「具生命面貌、城市生活、深刻情感、有笑有淚、離開電影院還能帶走一點什麼」,他如此回答的時候,從容自信表露無遺,看過日前試映之後,即便電影中他依舊愛演、故事依舊佈滿私人痕跡,但我認為他的確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本文刊載於大人物迷電影【電影吞食部】專欄